【同题】秋忆人生转折季

一抹香

秋叶又红，鬓边华发更添几缕。午后，我在园丁路上漫步，足球场边一株高大的三花槭闯入眼帘。密密匝匝的霜叶在艳阳下簌簌轻摇，泛出一片灼灼红光。我走到树下，弯腰拾起一片落叶。三花槭的霜叶，竟与红枫叶一样浓艳，甚至更胜一筹。在我的记忆深处，也隐藏着一树这样红艳艳的叶子，那是用血染红的、令我不忍触碰的执念，就在三十年前那个给我的人生带来极大创伤的转折季。

1994年，我参加了高考。录取通知书下来后某一天中午，我一个人在家，正在炕上叠着洗完晾干的衣物，二表姑父打发一个老乡来我家送信，说我父亲出了车祸。顿时，我的脑袋嗡地一下，一个趔趄，险些从炕沿上跌坐到地上。我抓住炕沿，稳住身子，急忙问道：“你确定是我爸吗？人咋样了？现在在哪儿呢？”“在102线被一辆蓝色141大挂车撞的，连车带人被撞飞出去老高，出了好多血……”我恍惚地听他描述着事故场景，只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冒凉风，攥着炕沿的手骨节越发发白。我强迫自己赶紧镇定下来，脑子飞速旋转，趿拉着鞋子赶紧跑去隔壁找爷爷帮忙拿主意。

爷爷和我急匆匆地赶到住在不远的二表姑家，没打听到确切消息，只听被吓懵了的二表姑父说重伤的父亲被救护车拉走了，不知去了哪个医院。爷爷和我一起分析，父亲可能被就近送去了四十公里外的公主岭市某医院，于是我急忙赶回家拿上所有积蓄，和爷爷一起坐车去寻找父亲。在那个通讯不发达的年代，我和爷爷只好一家医院挨着一家医院地寻找，可寻遍公主岭市所有的医院，都没找到父亲的下落，只好无奈地返回。在返途中，爷爷嘱我去外婆家给母亲送信儿，他先返回家看看有没有消息。

那段时间，正值外公病重，几次三番被抬进棺材里，又被抬了出来。舅舅托人捎来消息，母亲便急匆匆地赶回了娘家，和众兄弟姐妹们一起守在床前尽孝。过了一星期也没有消息传回，父亲愈觉不安，跟我商量说：“妮，我想去看看你姥爷，怕是不行了，你自己能看家不？”为了让父亲没有后顾之忧，我硬着头皮说：“能！爸你想去看我姥爷就放心去吧，我一个人看家没问题。”穷苦人家的孩子从小都是在苦水里泡大的，看家望门伺候禽畜，对我来说都是手到擒来的事儿。父亲打算先骑自行车到镇上，再乘火车去公主岭市辖区的南崴子乡看望他岳丈，不料在去镇子的路上，就出了事。

下了客车之后，去外婆家还要走二三里土路。我唯恐身患糖尿病的母亲经受不起这双重打击，一路上边飞毛腿似地快走，边整理着情绪，以免母亲看出端倪。我故作轻松地摇着她的胳膊说：“妈，我爸就是被车刮了一下，没多大事儿，可是我怕照顾不好他，还是您跟我回家一起照顾他吧。”

母亲在众亲戚的劝说下，才答应和我一起回家。待我们坐车赶回家时，正值夕阳西下，漫天红艳艳的晚霞，就像泼了半边天的鸡血一样，煞是好看，也煞是刺眼。直到那时，我才得知父亲被救护车送去了五十公里外的四平市中心医院抢救，交警辗转联系上了我在植物油厂工作的二叔父，他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我和母亲来不及喝一口水，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四平。就这样，我攥着家里仅有的几十元钱，和母亲生平第一次打了出租车，在车水马龙的夜色中，一脸懵地闯进了四平这座陌生的城市，闯进了灯火通明的中心医院。一路上跌跌撞撞，经多次打听，才飞奔过住院部楼群中那条漫长的回廊，赶至父亲的病房。

医生说，父亲能活着挺下手术台，已算是奇迹。我想，他一定是放心不下他的妻儿，放心不下我这个为他争了光刚刚考上大学的女儿，才在头部重创之后，依然以顽强的求生意识，挺下了手术台。我的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怎么也止不住，我跪求医生一定要救活父亲，他还没看到我读大学的样子呢。可终究无力回天，父亲始终没有醒来，两天后，父亲的大手紧攥着我的小手，停止了呼吸。

对于后面发生的事情，我已记不清。在内心深处，我一直在懊悔，如果当时我不假装那么懂事，拦着父亲不让他去看望外公；如果他临走前，我给他缝补开了线的裤腿时，针脚再密一些，速度再慢一点，也许他就能错过那辆大挂车。我在恍惚中一直在自责，我没能第一时间赶到父亲身边，如果我能握着他的手送他上手术台，给他温暖，给他力量，也许他就会在迷途中找到回来的路；当初我就应该给父亲的裤兜里多塞几张贰角钱，也不至于他在离开这个世界时，除了买往返车票的钱，身无分文……

后来，父亲的骨灰被暂时安置在殡仪馆。丧仪结束后，回来的路上，路过他出车祸的地方，路旁依旧矗立着一排排高大的白杨树， 我抬眼望去，泪眼朦胧中，明明一树树油绿绿的杨树叶，却骤变成明艳艳的血色，就像红于二月花的霜叶，夺目而刺眼，我蓦地闭紧了双眼。从此，那段路，成了我每次路过都不忍直视的路，每次路过都心痛不已的路，每次路过都无法释怀的路。

就读大学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度沉湎在失去父亲的痛苦中无法自拔。我的人生，一下子跌进了谷底。我仿佛被困入了一片黑暗森林，步履踽踽，毒瘴扼住了我的喉咙，我几近窒息。

好在苍天不负，我遇到了一群温暖善良的老师和同学。是他们，一点一点将我从阴霾中拽了出来，就在岳麓山停车坐爱枫林晚的爱晚亭，就在南岳山顶的祝融殿，就在橘子洲头的潇湘馆。在朋友们的一路呵护与陪伴下，我的笑容终于重见天日。当好友阿伟在祝融峰山巅赠与我一片红叶，我顿了一下，很自然地接过了红叶，仔细欣赏过后，爱惜地将它夹在日记本里，永久珍藏。

父亲生命的陨落，就像一枚霜叶，顺势飘落，一个华丽转身，就化解了秋风的执念。我在梦中真切地看见，父亲化身一名善良敦厚的木仙，功德圆满后，斜卧百草间，散尽功法，依旧继续将爱传递，一刹那，百花齐放，万物绿意葳蕤。

当我再次看到如此明艳的红叶，不过心生微澜，我知道，我的人生，早已接纳，和被接纳。园丁路转角处，一株红枫又映入了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