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乡初见:埃格姆的午后书签

胡老师摄影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摄影:胡老师摄影</b></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文字、编辑:毛毛</b></div> “我孤独地漫游,像一朵云,在山丘和谷地上飘荡。”<div style="text-align: right;">—— 威廉・华兹华斯</div>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Strode's College</h5> 车在镇口缓缓停下的时候,我几乎有些舍不得下车 ——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兴奋。在来英国之前,我在地图上把这个名字放大、缩小、反复看过许多遍:埃格姆,一个陌生而安静的音节。可当它真的以砖墙、以街巷、以午后细碎的光线的模样出现在我面前时,我还是忍不住在座位上呆了一瞬。原来一座小镇是这样迎接远客的:没有宏大的门楼,没有喧嚣的鼓乐,只有一条安静的街,几棵老树,和风里淡淡的花香。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Egham</h5> 推开车门,踩上英国土地的第一步,我忽然觉得脚底有点发软。这条街叫高街,是小镇的主街,窄窄的,石板和柏油交替着铺向远处。两旁的房子都不高,红砖的、灰石的、白墙的,鳞次栉比地挨在一起,像一排排上了年纪的老邻居。门面是那种老式的木质橱窗,擦得透亮,玻璃后面摆着面包、鲜花、旧书和亮晶晶的糖果罐。我站在街心,一时竟不知该先看哪里 —— 这里的每一寸都新鲜得叫人目不暇接,像我小时候第一次走进城里的大商场,满眼都是光。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Egham</h5> 我沿着高街慢慢地走,走得很慢,慢到像在数脚下的砖。那些店铺的招牌是我见过无数次的英文字母,可印在木牌上、铜牌上、刷着黑漆的铁架上,忽然就有了另一种分量:理发店的旋转灯柱安静地转着,花店门口摆着一桶桶郁金香和玫瑰,书店的橱窗里放着旧版地图和旅行随笔。我隔着玻璃看那些书脊上的字,心里痒痒的,像小时候在柜台前踮脚看糖果。路过的老太太推着购物车,冲我点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邮差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街角的咖啡馆里飘出黄油和咖啡的香气。一切都是小的、慢的、旧的,却又干净体面得让人心生欢喜。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埃格姆的教堂</h5> 镇中心有一座教堂,灰石的塔尖在树冠间探出头来。我忽然想,这座教堂大概已经这样安静地坐了好几百年 —— 它见过无数个五月,见过无数像我一样好奇的旅人,却从不急着向谁证明什么。钟声响了,一下一下,沉而远,把整条街都笼进一种古老的秩序里。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Egham</h5> 我拐进一条小巷,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接一片的花园迎面扑来。英国人爱花,爱得近乎执念。门前的草坪修剪得像天鹅绒,玫瑰攀在拱门上,紫藤垂进窗户,鸢尾、绣球、薰衣草在方寸之间挤挤挨挨地开着,没有一寸土地是闲着的。我蹲下来看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忽然觉得好笑又感动 —— 隔着八千公里,我和这些花的主人素不相识,却因为同样的喜欢,在同一个午后蹲在同一个花园前。这大概就是旅行最迷人的地方:在陌生的地方,遇见和自己相似的心。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Egham</h5> 离开小镇中心,我沿着一条铺满落叶的小径往河边走,经过一扇漆成蓝色的大门时,我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了两眼。门很旧,铁链上缠着常春藤,门缝里露出一角爬满紫藤的砖墙。我不由地想,门里住着什么样的人呢?他会在黄昏时分推开门,去街角的酒馆喝一杯淡啤酒吗?会和我一样,在五月天里看自家花园的玫瑰发呆吗?我无法回答,却觉得答案不重要了 —— 对一个初来乍到的人而言,光是想象,就已经是一种接近。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Egham</h5> 走出小巷,埃格姆的另一面露了出来:一座红砖砌成的巨大建筑远远地立着,塔楼、拱廊、雕花的窗棂,像一座城堡,又像一座教堂,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红。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皇家霍洛威学院的创始楼,十九世纪的建筑,至今仍在安静地使用着。我远远地站着看了很久。一座小镇的骄傲,原来不在高楼大厦里,而在这样一座被时光照拂着的旧楼里 —— 它不说话,却比任何标语都更能说明这座小镇的底蕴。 再往前,就是泰晤士河了。五月的河水清而缓,河岸的草地里开着细碎的金盏花,几只天鹅浮在水面上,白得像雪。我找了张长椅坐下,从包里摸出在街角买的司康和一杯热茶,学着当地人那样,慢条斯理地吃起来。远处有人在遛狗,有人坐在草地上看书,河水在风里泛着粼粼的光。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在广州时向往了无数次的画面 —— 不是某处名胜,而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一个人,坐在一条古老的河边,慢慢喝完一杯茶。原来所谓远方,不必是惊心动魄的风景,它也可以是这样一个安静到近乎平淡的下午,却让人的心,满满地、轻轻地溢出来。 暮色四合的时候,我起身往回走。小镇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高街的橱窗在黄昏里泛着蜜色的光,酒馆门口传出隐约的笑语与碰杯声。我站在街心,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 下午的斜阳里,我带着满心的新奇与忐忑,一步一步走进这座小镇;而现在,我带着一整个下午的收获,慢慢地走回住处。脚底是英国的石板路,头顶是英国的天,一切都还是陌生的,却又已经有一点熟悉了。 这是我在英国遇见的第一座小镇。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认识它,就已经喜欢上了它。明天,我会继续往前走;而这座名叫埃格姆的小镇,会一直安静地站在泰晤士河畔,站在我旅途的开头,像一枚被五月阳光镀亮的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