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文化大散文, 粟特人:丝绸之路的摆渡人,公丕才

一树老胡杨

<p class="ql-block">导续撷语:昭武九姓的商旅驼队,丝路古道的摆渡行者。他们驮着西域珍宝东来,载着中原丝绸西去,用驼铃串联起隔绝的山河,用市井消融了族群的隔阂。他们是万里商道的织网人,最终也把自己的血脉与文化,织进了华夏一统的山河肌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引子:在斯坦因到过的地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仲夏的敦煌西北戈壁,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带着太阳晒过的焦土味。我沿着汉长城的夯土烽燧线一步步往西走,脚下是散落的陶片与焦黑的积薪,身边的城墙在岁月里坍成了断续的土垄,唯有一座座烽台还倔强地立着,像站了两千年的哨兵。</p><p class="ql-block">行至一座残存的汉代烽燧下(斯坦因考古编号T.XII.a),我停下脚步。轻手拂过粗糙的夯土墙,风从墙缝里钻出来,带着千年未散的荒寒。一百多年前的清光绪三十三年,也是这样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英籍考古学家斯坦因的考察队走到了这里,随行雇工在烽台南侧积薪的缝隙里,扒出了一个用素色丝绸裹着的布包。丝帛已被风沙磨得发脆,边角结着泛黄的碱壳,像被时光随手掩埋的一段心事。</p><p class="ql-block">布包在掌心小心展开,八叠折得齐整的麻纸散落出来。纸上写满了斜体的陌生文字,芦管笔划过纤维的痕迹仍锐利清晰,像谁刚写完最后一笔,随手便塞进了墙缝。这便是现存最古老的粟特文手写文献——粟特文古信札[1](大英图书馆藏,编号Or.8212)。此后百年,经多国学者接力破译,封存在烽燧里十六个世纪的文字,终于重新有了声音。</p><p class="ql-block">八封信里,最动人的两封出自一个叫米薇的粟特女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烽燧下的残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时光倒退回公元313年,西晋永嘉七年,敦煌的风比今天更烈。</p><p class="ql-block">城东北的粟特聚落里,米薇正蹲在土灶边鞣制羊皮。沙粒顺着风钻进她的领口,她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上一道灰黑。帐篷里传来女儿莎恩的哭声,喊着饿。米薇掀了掀毡帘,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这几张羊皮是她仅剩的家当,赶完这趟集市,能换两斗麦,堪堪撑过春荒。</p><p class="ql-block">她总想起故乡。那是阿姆河与锡尔河之间的泽拉夫珊河谷,她的城邦叫康国,中原史书里归在“昭武九姓”之列[2]。九座城邦星罗棋布在河谷两岸,人人深目高鼻,男子五岁学书识字,成年便跟着商队远行,利之所向,无所不至。粟特商队的驼铃,西至地中海东岸,东抵长安市井,整条丝路的民间贸易,大半都握在他们手里。米薇的丈夫纳奈德,便是这样的商人。</p><p class="ql-block">嫁给纳奈德的第二年,她不听母亲恰提斯劝阻,抱着襁褓中的女儿莎恩,跟着商队一路东行。她见过葱岭终年不化的雪,见过罗布泊落满余晖的湖面,见过敦煌城楼上飘扬的晋朝大旗。那时天下还算太平,商队往来不绝,她以为只是暂居异乡,等丈夫收完账,攒够了钱,便能风风光光回撒马尔罕。</p><p class="ql-block">变故是跟着洛阳陷落的消息一起来的。</p><p class="ql-block">永嘉之乱的惨状,在商团首领那奈万达克写给撒马尔罕主事的信里,写得触目惊心:洛阳已经陷落,晋朝皇帝仓皇出逃,城内的粟特与印度商人尽数流离,财产遭到劫掠,邺城的粟特商团也四散奔逃。中原板荡,东西商路骤然断绝,从敦煌到金城的麻布、毛毡生意全数停滞,散落在酒泉、姑臧的商站各自为战,连互通消息都难。</p><p class="ql-block">纳奈德年初去洛阳收账,从此杳无音信。有人说他死在了乱兵手里,有人说他跟着流民逃去了南方,没人能给她一个准信。</p><p class="ql-block">盘缠很快见了底。米薇先去找了敦煌粟特社群的首领萨格哈拉克,对方推脱说,纳奈德在敦煌最近的亲属只有阿迪文。她又去央求阿迪文,阿迪文却说,是法克汉德从中作梗。等她找到法克汉德,得到的答复依旧是推诿:若是你丈夫的亲属不肯同意,我如何能送你返乡?暂且等候,或许纳奈德会归来。</p><p class="ql-block">一家家求过去,得到的只有冷脸与推脱。乱世里人人自危,谁也不愿多担一份风险。</p><p class="ql-block">起初她还能靠变卖首饰度日,等从故乡带来的织锦、鬓边的金花都卖光了,便只能去汉人家里做工。从前在康国连粗活都少做的女子,如今每天洗衣、牧羊、舂米,风沙刮得脸颊皴裂,掌心磨出厚厚的茧。她在信里跟母亲说,如今在敦煌度日艰难,无衣无钱,想借贷却无人肯接济,唯有一位祭司愿意施以援手,许诺可以安排一头骆驼与护送之人送她回乡,可二十斯塔特金币的路费,她无论如何也筹措不出。</p><p class="ql-block">二十枚金币,成了横亘在她与故乡之间,跨不过去的山。</p><p class="ql-block">这天夜里,莎恩睡熟后,米薇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落在麻纸上,她捻起芦管笔,先给母亲恰提斯写了一封,絮絮说着自己的困境,说着对故乡的想念,恳求母亲想办法接济她,接她回去。写完之后,她对着灯盏坐了很久,又铺开一张纸,给三年杳无音信的丈夫纳奈德写。</p><p class="ql-block">起初语气还存着几分克制,写着写着,积攒了三年的委屈与怨愤便涌了上来。她说一封又一封寄信出去,却从未收到一字回信,早已不抱希望;他将她独自留在敦煌整整三年,前后有五队商队从此出发,可她拿不出路费,无法随商队西归。落笔越来越重,墨水在麻纸上洇开一小片:当初我听从你的安排来到敦煌,没有听从母亲与兄弟的劝阻。想必是我顺从你的那日,诸神便迁怒于我。如果你迟迟不来此地接我,我只能沦为汉人家的仆役;若你长久不至,我宁可嫁给猪、狗,也不愿再做你的妻子。</p><p class="ql-block">信的末尾,是女儿莎恩稚嫩的附笔。孩子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她们母女更难堪的处境:我们因为你的生意伙伴法克汉德欠下的债务被扣为人质。法克汉德已经逃走,汉人正在搜捕他。父亲,你并不缺少钱财,请尽快前来赎出我与母亲。</p><p class="ql-block">米薇把两封信折好,和那奈万达克写给撒马尔罕的商报放在一起,托给了一支要往西去的信使队伍。那人说会沿着烽燧线走,先到楼兰,再转往葱岭以西。她给了他半袋麦当酬劳,站在路口看着驼队的影子一点点融进风沙里,以为自己终于等来了归程的希望。</p><p class="ql-block">她不知道,那支信使队伍终究没能走出河西。没人知道他们是遇上了乱兵,还是被沙暴吞没,总之那个裹着八封书信的丝绸邮包,最终被遗落在了玉门关外的烽燧下。送信的人没了踪影,收信的人永远等不到回音,写信的人困在敦煌的黄沙里,是活了下去,还是死在了某个风沙漫天的日子,史书里没有留下半个字。</p><p class="ql-block">没有人知道米薇最终有没有等到丈夫纳奈德的音讯,有没有凑够那二十枚金币,带着莎恩回到撒马尔罕的河谷;没有人知道她是留在了敦煌慢慢老去,还是死在了某一个风沙漫天的春荒里。那支往西去的信使队伍,是遇上了乱兵,还是被沙暴吞没,也早已无人知晓。</p><p class="ql-block">烽燧埋了八封没寄出的信,也埋了一个女人全部的期盼。一千七百年过去,麻纸脆了,墨迹淡了,可那个蹲在土灶边揉羊皮、望着西边风沙发呆的身影,依然清晰得像就在昨天。</p><p class="ql-block">米薇的命运是乱世里一粒细碎的沙,可她身后,是整整一个族群在丝路上奔走了数百年的身影。这群人没有自己的统一帝国,没有强悍的常备军队,却凭着一驮驮货物、一句句传话,把欧亚大陆的两端,织成了一张活的商贸与文明之网。</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万里驼铃摇出的商路</p><p class="ql-block">我在武威城郊的康家庄走访时,遇见过一位七十多岁的康姓老人。老人说,祖上世世代代住在这里,老辈人传下来,是从西域昭武地方迁来的,具体哪一年,早已记不清了。</p><p class="ql-block">这样的村子,在河西走廊沿线还有很多。康、安、曹、石、米、史、何、穆,这些带着中亚印记的姓氏,沿着丝路一站站散落,最终扎根在河西的土地上。它们共同的源头,便是《隋书·西域传》里记载的“昭武九姓”——中亚两河流域的九座粟特城邦,以撒马尔罕为中心,散落在泽拉夫珊河谷两岸。</p><p class="ql-block">这是一个刻入了族群基因的商业民族。粟特人的孩子出生,便要在口中放一点石蜜,掌心抹一层黏胶,盼着孩子长大后嘴甜善言、手紧聚财。前阵子在敦煌乡下采风,我见一户人家刚生了孩子,长辈用温水调了一点蜂蜜,用棉棒沾着轻轻抹在婴儿唇边。老人说这是老规矩,甜甜蜜蜜落地,一辈子不愁生计。我当时心里一动——隔了一千多年,隔了几千里路,这点入口的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传了下来。</p><p class="ql-block">按照粟特人的传统,男孩五岁开始识字学算,二十岁便要跟着商队远行,逐利四方。他们从不固守故土,哪里有生意,哪里就是家。也正是这份流动的天性,让他们在公元4到8世纪,一步步搭建起了横跨欧亚大陆的民间贸易网络。以撒马尔罕为核心,西到拜占庭,东到长安,北到草原深处,南到印度河畔,沿途建起了数百个商业据点与移民聚落。碎叶、敦煌、武威、长安、营州,一站接着一站,商队沿着固定的路线往返,货物在站点中转集散,像一张细密的网,把整个欧亚大陆的商贸串联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每一支商队都有统一的首领,叫作“萨保”,既是商队的管理者,也是族人的政教领袖。商队配有武装护卫,长途跋涉时结伴而行,沿途互通消息,甚至比官方使节更快传递各地的政局与物价。他们游走在波斯、突厥、汉唐各大政权之间,巧妙平衡各方关系,为商队争取稳定的通行保障。王朝更迭、战事起落,都没能彻底阻断他们的脚步。</p><p class="ql-block">西来的香料、珠宝、波斯锦、汗血宝马,被他们一驮驮运进中原;东去的丝绸、瓷器、纸张、茶叶,又被他们一路贩运到西亚与欧洲。几乎所有品类的长途贸易,他们都能做,也都能盈利。</p><p class="ql-block">早在霍去病率军打通河西走廊的时候,这条路就有了骨架;可真正让这条路长出血肉、日夜运转起来的,是这些逐利而行的粟特商人。军队打通的是物理的通道,商人织就的是活的网络。没有这张日夜流转的民间商贸网,再宽阔的驿道,也只是一条空旷的路。</p><p class="ql-block">当年鸠摩罗什初到凉州,只通龟兹语,汉语只识得零星几个单词,平日里上街采买、与人搭话,多靠聚居在此的粟特商人临时转译,也跟着学了不少日常用语。这些往来市井的商人,或许不懂佛经义理,却成了高僧初入中原时,最先对接世俗生活的桥梁。</p><p class="ql-block">元稹写《估客乐》,说“估客无住著,有利身则行”,写尽了行商的漂泊与坚韧。这些粟特商人,就是丝路上最执着的赶路人。他们没有帝王的雄心,没有名将的伟业,可正是他们一步一个脚印,把万里丝路走成了日常,把相隔万里的文明,拉到了彼此面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驿路译声人的人间烟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早些年在省博物馆看悬泉置出土的汉简,其中一枚记着“送大宛诸国客,凡廿二人,译长一人,凡廿三人,食三斛”(悬泉汉简Ⅱ0115③:25)。两千年前的驿站里,西域使团过境,配一名专职译长,管着传话对接,连口粮都单独算一份。</p><p class="ql-block">这样的角色,从汉代到唐代,始终站在河西的驿路上。到了唐代,他们有了更常见的名字:译语人。</p><p class="ql-block">翟你潘就是其中一个。吐鲁番阿斯塔那墓地出土的《垂拱元年康尾义罗施等请过所案卷》里,清晰留下了他的名字[3]。那是大唐垂拱元年的一个清晨,敦煌州府的过所案前,站着一群深目高鼻的粟特商人,为首的叫康尾义罗施,来自康国。翟那你潘站在官吏与商队中间,俯身听官吏用汉语问话,再转头用粟特语转述给商队首领,接着把对方的应答译成汉语,一句句核对登记。</p><p class="ql-block">商队人数、携带货物、出行目的地、保人信息,每一项都分毫不能差。待所有条目核验完毕,他在案卷末尾落下自己的名字:译翟那你潘。</p><p class="ql-block">这是译语人最寻常的一天。</p><p class="ql-block">翟那你潘生在敦煌城东的从化乡,父亲便是译语人,自幼教他通汉语、粟特语、突厥语三种语言。长大子承父业,一边在州府挂名做临时译员,一边在集市上当牙人——既是翻译,也是经纪人与担保人。</p><p class="ql-block">上午在官署处理过所、传达政令,替官府与胡商之间搭话;下午便泡在城南集市,穿梭在胡商与汉人商户之间,议价、立契、作保。卖骆驼要立“卖驼契”,约定“三日不食水草还本主”;借粮食要立“便麦契”,写清利息与归还期限;哪怕是寻常的香料、布匹交易,也常有他在场见证。他懂两边的语言,更懂两边的律法与规矩,是胡汉商贸的缓冲带,也是边陲市集秩序的维护者。</p><p class="ql-block">像他这样的人,从化乡还有很多。</p><p class="ql-block">他们不译佛经,不译典籍,译的是政令、是契约、是柴米油盐的价钱、是家长里短的纠纷。历史总偏爱记住光芒万丈的摆渡者:东来的鸠摩罗什译经弘法,西去的玄奘求法归国,他们翻译经典,摆渡思想,名垂青史。可很少有人记得,在这些大人物身后,还有无数翟那你潘一样的小人物。</p><p class="ql-block">他们是丝路的毛细血管。没有这一条条血管的日夜运转,再宏大的文明交流,都只是空中楼阁。他们的名字,只留在过所案卷的边角,留在契约文书的末尾,留在驿站廪食簿的流水账里。没人给他们立传,没人记得他们的生平,可正是这些透明的、无名的人,撑着整条丝路一天天地走了下去。</p><p class="ql-block">那时候的粟特语,是丝路上公认的通用交际语。东来西往的商队、使团、游牧部落,都靠它传话对接。后来回鹘人参照粟特字母创制了回鹘文,再往后,蒙古文、满文的字母体系,源头都能追到这支芦管笔写下的文字。一条语言的长河,流着流着改了名字,换了河道,可水从来没断过。</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从化乡里里的盛唐明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敦煌城东一里,曾有一片特殊的乡里,叫从化乡,取“慕化内附”之意。</p><p class="ql-block">它的由来,要追溯到贞观初年。康国大首领康艳典率部落东迁,先在罗布泊畔的鄯善故地建起石城镇、蒲桃城等九座小城,安顿族人[4](敦煌文书《沙州伊州地志》S.367)。后来西域战乱频仍,部落再向东退入敦煌,朝廷便在城东划出土地设了从化乡,将全部族人纳入正式编户。</p><p class="ql-block">天宝十载的敦煌差科簿上,清清楚楚记着从化乡的丁男数目:二百五十七人[5](敦煌文书P.3559《天宝十载敦煌郡敦煌县差科簿》)。他们多是康、安、曹、石、米、史等昭武九姓,有译语人,有管理集市的市壁师,有负责放贷的捉钱户,也有寻常卫士与白丁。</p><p class="ql-block">天宝年间的从化乡,是最好的时候。</p><p class="ql-block">街巷纵横,市集上从早到晚飘着葡萄酒香与胡饼的焦香。波斯锦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摊上,金银器的光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深目高鼻的胡商站在柜台后,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和客人讨价还价;孩子们在巷子里跑跳,嘴里一会儿蹦出粟特语,一会儿换成汉语,切换得自然极了,谁也不觉得异样。</p><p class="ql-block">城东一里处立着祆神祠,“立舍画神主,总有廿龛,其院周回一百步”[6](敦煌文书《沙州都督府图经》P.2005)。每年赛祆之日,巷子里挤满了人,鼓点敲得震天响,胡旋女踩着节拍飞速旋转,裙摆飞成一朵盛开的花。有粟特人,也有来看热闹的汉人。有人端着酒碗沿街递去,对方接过来仰头便饮,不分彼此。酒香混着鼓点飘出老远,像把康国的风,搬了半场到敦煌。</p><p class="ql-block">他们入大唐户籍,交赋税,服徭役,子弟可以从军,也可以入朝为官。他们过中原的除夕元宵,也守故乡的祭祀节日;说流利的汉语,也在家中讲粟特语;拜祆神,也渐渐有人去莫高窟礼佛。信仰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日子怎么安稳怎么过,心里怎么踏实怎么来。</p><p class="ql-block">前几年看河西社火表演,有一段女子群舞,舞步快,旋转多,腰身软得像春风里的柳。老艺人说这舞传了上千年,祖祖辈辈就这么跳。我站在台下看,恍惚就看见了从化乡赛祆的胡旋女——舞还是那个舞,只是换了名字,换了衣裳,从祠庙前的广场,跳到了今天的社火队里。</p><p class="ql-block">李白写“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白居易写“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这些盛唐诗句里的异域风情,不是凭空想象的传奇,而是从化乡里、长安西市上,日日都在上演的寻常烟火。</p><p class="ql-block">粟特人带来的不只是货物。葡萄种植与酿酒技术留在了敦煌的土地上,胡旋舞、柘枝舞融进了中原的乐舞里,金银器的工艺、联珠纹的纹样,刻进了莫高窟的壁画中。他们沿着丝路东来,把故乡的饮食、音乐、舞蹈、信仰,一点点撒在了途经的土地上。</p><p class="ql-block">这里不是异乡人的寄居地,是他们的第二故乡。丝路也不是只运货物的通道,是文明双向流动的河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风沙散尽后的粟特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盛景碎得很快。</p><p class="ql-block">第一道坎是安史之乱。安禄山、史思明都是营州的粟特后裔,一场大乱让中原大地生灵涂炭,也让民间掀起了排胡的风潮。原本习以为常的胡服、胡食、胡乐,忽然成了敏感的符号。河西的粟特人纷纷改汉姓、隐族源,把胡人的身份藏了起来,连赛祆的仪式都悄悄收敛了许多[7]。</p><p class="ql-block">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吐蕃趁着河西唐军主力东调平叛,一步步蚕食诸州。公元786年,敦煌城陷,落入吐蕃统治。唐朝的乡里制度被废除,从化乡的建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p><p class="ql-block">部落散了。有钱有势的粟特贵族,有的西逃回鹘,有的南下中原;普通百姓走不了,只能留在敦煌。他们被打散编入吐蕃部落,有的成了寺院寺户,有的散入汉人乡里,靠种地、做小生意维生。从前聚族而居的聚落,拆成了一户户人家,散落在敦煌的各个角落。</p><p class="ql-block">最先淡去的是语言。吐蕃统治六十余年,官方语言先换成吐蕃语,归义军时期又恢复汉语。粟特语慢慢成了家中的私语,孩子上学说汉语,做生意说汉语,只有老人还会对着孙辈讲几句故乡的话。再往后,能说完整粟特语的人,越来越稀罕。</p><p class="ql-block">信仰也跟着变了。敦煌本就是佛教圣地,莫高窟的香火千年不断。粟特人慢慢开始拜佛,给石窟捐供养,有的人甚至出家为僧。祆神祠还在,赛祆的仪式也还保留着,可渐渐从宗教祭祀,变成了民间节庆——大家凑在一起喝酒、看舞、祈福,没人再记得最初供奉的是哪位神祇。</p><p class="ql-block">与此同时,西边的故土也回不去了。</p><p class="ql-block">八世纪起,阿拉伯帝国一路东扩,逐步征服了中亚的粟特城邦,推行伊斯兰化政策。粟特本土的祆教传统被摧毁,粟特语慢慢被突厥语取代。到十三世纪蒙古西征后,中亚本土的粟特文明印记,几乎彻底湮灭。</p><p class="ql-block">东边是战乱流离,西边是故土沦丧。这群在丝路上奔走了上千年的人,忽然就没了退路。</p><p class="ql-block">再往后,中唐以后丝绸之路渐渐衰落,海上贸易慢慢兴起。靠中转贸易吃饭的粟特人,失去了立身的根本。从前的商队首领、译语人、富商,慢慢变成了农民、工匠、小商贩,和本地人没了两样。</p><p class="ql-block">这不是消亡,是多向的融合。</p><p class="ql-block">有的跟着回鹘人西迁,融进了后来的维吾尔族里;有的进入中原,跟着沙陀政权起起落落,最终融进了汉族;更多的人留在河西,和汉人、吐蕃人、党项人通婚,血脉混在一起。姓氏还留着,康、安、曹、石、米、史,这些带着中亚印记的姓氏一代代传了下去,可姓这些姓的人,已经和汉人没了分别:穿汉服,说汉语,读儒家经典,与汉族通婚嫁娶。</p><p class="ql-block">到归义军时期,敦煌的户籍里已没有“从化乡”,也没有“粟特户”的分类。那些曾经的昭武九姓后裔,和本地的汉人、吐蕃人、回鹘人住在一起,共同成了“敦煌人”。</p><p class="ql-block">去年在武威乡下调研,我遇着好几个康姓、安姓的聚居村。老人都说祖祖辈辈住在这里,再往前的来历就说不清了。他们说汉语,过春节,种庄稼,和周围的村子没半点不同。可姓氏里藏着的密码,血脉里留着的印记,不会真的消失。</p><p class="ql-block">就像一滴水融进大海,看起来消失了,可每一滴海水里,都有它的影子。</p><p class="ql-block">他们没有被赶走,没有被屠戮,也没有集体西迁回到故乡。他们只是留了下来,一点点卸下族群的符号,把故乡的语言、信仰、风俗,慢慢揉进了敦煌的底色里。他们曾是丝路的过客,最终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他们摆渡着文明从西向东来,最后把自己也渡了进来,渡进了华夏的血脉里,从此再也不分彼此。</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尾声:千年余痕在人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疫情之后再去敦煌,正赶上丝路文化旅游节。夜晚的沙洲夜市灯火通明,烤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自酿的葡萄酒摆了一排,舞台上的姑娘们跳着敦煌特色的舞蹈,裙摆飞旋。游客里有姓康的姑娘举着相机拍照,有姓安的小伙子陪着父母逛夜市,说说笑笑,没人会想起一千多年前,他们的祖先可能是骑着骆驼、沿着丝路一步步走到这里的商人。</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夜市的烟火气里,忽然就想起了戈壁滩上的那座烽燧,想起了米薇没寄出去的信。</p><p class="ql-block">很多人说,是中原王朝开辟了丝绸之路。这话没错,是军队打通了通道,是驿站维持了秩序,是政令保障了通行。可真正让这条路活起来、热起来、延续千年的,是粟特人这样的普通人。</p><p class="ql-block">中原王朝负责打通丝路的物理通道,粟特人负责搭建起贯通欧亚、持续运转的贸易与文明网络。他们驮着货物东来西往,他们说着两边的语言传话对接,他们带着故乡的风俗扎根落脚,把陌生的远路,走成了回家的熟路。</p><p class="ql-block">一千多年过去了。今天的人站在莫高窟里,看着壁画上牵骆驼的胡商,看着反弹琵琶的乐伎,看着壁画边角的葡萄纹、联珠纹,很少会想起粟特人。可那些鲜活的形象,那些异域的纹样,大多带着他们的印记。</p><p class="ql-block">我们日常的餐桌上,胡饼、葡萄、石榴,很多都沿着粟特商队的路线,一步步走进了中国人的生活。传统乐舞里的旋舞、胡乐,源头都能追溯到中亚的风。甚至我们身边的姓氏里,康、安、曹、石、米、史,有不少人的祖先,能追溯到千年前的昭武九姓。他们或许早就不知道自己的族源,只知道世代居住在这片土地上,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p><p class="ql-block">他们没有留下辉煌的王朝,没有留下不朽的著作,甚至连完整的族群记忆都没能留下。可他们留下的东西,早就渗进了文明的肌理里,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p><p class="ql-block">风从戈壁吹过来,带着沙粒,也带着烟火气。两千年过去了,驼铃声淡了,商队的影子远了,可粟特人留下的东西从来没走。胡饼的香还在,葡萄酒的甜还在,旋转的舞步还在,新生儿唇边的那一点蜂蜜还在。</p><p class="ql-block">黄沙吹老了岁月,却吹不散文明的印记。那些摆渡了贸易、摆渡了语言、摆渡了风俗的人,最终把自己,也渡进了华夏的山河里。从此河西的每一缕烟火里,都藏着他们的影子。</p><p class="ql-block">这便是丝路的答案:从来不是征服,不是奇观,是一群又一群人的到来、停留、扎根,然后把自己,变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本章注释</p><p class="ql-block">[1] 粟特文古信札: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英籍考古学家斯坦因在敦煌西北汉代长城烽燧遗址(编号T.XII.a)中发掘出土,共8封麻纸信件,以粟特文书写,现藏大英图书馆,编号Or.8212/92-100。信件写于西晋永嘉五年(311年)前后,是粟特商团成员寄往中亚故乡的家书与商业信函;其中第2、3号信为粟特女子米薇(Miwnay)分别写给母亲与丈夫纳奈德的书信,是研究丝路民间贸易与民众生活的核心一手史料。</p><p class="ql-block">[2] 昭武九姓:隋唐时期对中亚泽拉夫善河流域粟特城邦诸国的统称。据《隋书·西域传》记载,包括康、安、曹、石、米、史、何、穆、火寻等国;相传其先民原居祁连山北昭武城,后西迁中亚,以“昭武”为族号,诸国皆以昭武为姓,示不忘本。</p><p class="ql-block">[3] 《垂拱元年康尾义罗施等请过所案卷》:出土于吐鲁番阿斯塔那古墓群,编号72TAM230:46/4。案卷记载唐垂拱元年(685年),粟特商团首领康尾义罗施等人申请过境过所(通行证明),粟特译语人翟那你潘参与翻译、作保的全过程,是研究唐代丝路管理制度与粟特译语人身份的核心史料。</p><p class="ql-block">[4] 康艳典与石城镇:唐贞观初年(约632年),粟特首领康艳典率部众归附唐朝,在罗布泊南岸原鄯善国故地修筑石城镇、蒲桃城、弩支城等九座城池,定居屯垦、管理丝路商贸,见敦煌文书P.367《沙州伊州地志》。</p><p class="ql-block">[5] 从化乡与差科簿:唐代敦煌县十三乡之一,为粟特移民聚居乡,因“慕化内附”得名。敦煌文书P.3559《天宝十载敦煌郡敦煌县差科簿》记载,天宝十载(751年)该乡有在册丁男二百五十七人,多为康、安、曹、石、米等昭武九姓后裔,承担赋税、徭役与军事戍守职责。</p><p class="ql-block">[6] 祆神祠与赛祆:祆教即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教),为粟特人原生信仰。敦煌文书P.2005《沙州都督府图经》载:“祆神,右在州东一里,立舍画神主,总有廿龛,其院周回一百步。”赛祆是祆教的祭祀仪式,伴有乐舞、酒宴,唐代敦煌民间每年定期举办,后逐步演变为地方民俗。</p><p class="ql-block">[7] 安史之乱后的粟特人:安禄山、史思明均为营州粟特后裔,安史之乱后中原兴起排胡风潮,河西粟特民众纷纷改汉姓、隐没族源,逐步融入汉族与其他民族;至归义军时期,粟特移民已基本完成本土化,族群边界逐渐消弭。</p><p class="ql-block">主要参考文献</p><p class="ql-block">[1] [唐]魏征等. 隋书[M]. 中华书局, 1973.</p><p class="ql-block">[2] [后晋]刘昫等. 旧唐书[M]. 中华书局, 1975.</p><p class="ql-block">[3] 荣新江. 中古中国与外来文明[M].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14.</p><p class="ql-block">[4] 荣新江、张志清主编. 从撒马尔干到长安——粟特人在中国的文化遗迹[M]. 北京图书馆出版社, 2004.</p><p class="ql-block">[5] 姜伯勤. 敦煌吐鲁番文书与丝绸之路[M]. 文物出版社, 1994.</p><p class="ql-block">[6] 郑炳林. 敦煌地理文书汇辑校注[M]. 甘肃教育出版社, 1989.</p><p class="ql-block">[7] 毕波. 中古中国的粟特胡人——以长安为中心[M].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11.</p><p class="ql-block">[8] 王素. 吐鲁番出土文书研究[M]. 紫禁城出版社, 2005.</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