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顺的秋 冯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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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顺的秋

冯建平

离开和顺三十五年了。走过许多地方的山水，看过无数秋冬景色，最让我惦念不忘的，还是故乡太行山深处的秋色。

那是一种令人震撼、开阔厚重的美。大山一座连着一座，林海一层叠着一层，每到深秋，满眼五彩斑斓，看不尽，也赏不够。即使到了一夜秋风扫落叶的时节，叶子飘落在山坡上，铺在小路上，竟然仍是那般随性、浪漫和富有诗意。

和顺坐落在太行山中段的最高地带，平均海拔一千三百米，是晋中地域面积最大的县。晋冀两省的地理分界线——太行山断裂带，就排列在和顺青城、松烟两镇的最东边，千仞之下，就是华北平原了。

这里没有局促的小山小水，放眼望去，尽是连绵不绝的高大山体。每到秋天，枫树变红，桦树泛黄，松柏常青，各色乔灌交错铺排，一山一种色调，一沟一种景致，层层推向远山，属于北方山野那种独有的秋韵。

和顺的秋美，首先是铺天盖地的壮阔林海。东西近百公里的群山之间，海眼寺、平松、禅堂寺、铁桥四大省属林场和县属万山林场次第排布，苍茫相续，英气逼人。其中的云龙山省级森林公园，则守护在县城旁，让这座山城多了一重温润屏障。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还在和顺县委办公室工作，曾随同时任县委书记梁国栋，用整整一天时间，坐吉普车穿越禅堂寺林场、铁桥林场两大林区，连片30万亩，车行山海之间，满目青绿奔涌而来。直到那时，我才第一次真切地懂得，和顺的底蕴，从来都是大山厚赠的绿色家底。

稀有古木，是大地留下的活档案，记着岁月枯荣，见证人间取舍。青城镇神堂峪村的千年五角枫，便是这片土地最动人的秋之坐标。

此树胸围近五米，冠幅阔大，枝干苍劲，历经千年风霜而巍然挺立，2015年入选“中国最美古树”，全山西仅有5棵。

相传，是先有古枫树，后有神堂峪。千百年寒来暑往，它扎根高地，俯瞰山河，默默见证人世更迭、山川枯荣。每至深秋，一树红叶灼灼燃烧，独显风骨，自成一景。秋色因它而厚重，山水因它而灵秀。

和顺的田野鎏金，毫不逊于大山的色彩。每年的秋冬，一道道山川村落便铺展开一幅盛大的丰收画卷。

从东面的青城、松烟两个农业重镇一路向西，到西边的横岭镇、马坊乡，满目金黄、遍地丰盈。家家户户将饱满的玉米穗规整码垛，一垛一垛囤于街巷里、垒在马路上，那不只为了储存晾干，也是农民兄弟喜获丰收的展示，更是千百年来老百姓追求的安全祥和。

靠乡村旅游起家的南天池村，竟然以金黄的玉米穗造景，成为引人入胜的质朴景观。

我早些年曾到访过英国的牛津小镇，见过那里教堂旁平整的大草坪上，常有几头牛自在吃草，泰晤士河从旁边缓缓流过，看上去十分恬静，但我知道那是刻意打理出来的景致。

现在，当你在开阔的高山草甸里，在水草丰盛的山坡上，在长流不息的清漳畔，看到一群又一群西门塔尔牛，闲适悠然，膘肥体壮，这种原生态的画面，胜过任何一地的人造景观。这哪里仅仅是农民的致富产业，山川草木与人间生计相生相融，分明是太行山里最鲜活的秋色。

一山林海、一树风华、一地金黄、一川牛羊，汇成了和顺独有的秋日盛景。这般绚烂辽阔的秋色，是太行山水的自然馈赠，更是一代代和顺人深耕山野、久久奋斗换来的山河新颜。

长久以来，人们对和顺山水有两种评价：山高风猛，石厚土薄，谋生不易；山大坡广，水草丰盛，潜力无穷。其实，山川本无优劣，山水的荣枯利弊，终究取决于人的认知，取决于时代的治理。

改革开放前，大家都固守僵化体制，不能因地制宜。为求温饱，人们开荒造地、毁林种地、进山伐薪。长年过度索取，山林日渐稀疏，荒坡步步裸露，水土逐年流失。土地薄、收成少、山林荒，是那个年代山区最真实的写照。

山穷，往往起于人向山争食；山变，必先从发展思路的转变开始。

真正读懂这片大山，是在改革开放之后。1979年初，当春风刚刚吹拂大地，和顺县委即细细把脉这方山水，定下“以林牧为主，农林牧副全面发展”的方略。

在山西，这是一次极具远见的审慎调整：打破固有禁锢，允许和鼓励每户社员养肉牛一至两头，为养殖户配套半亩饲料地；推动县、社、队三级广设苗圃，容器育苗上山，向茫茫荒山播撒片片新绿。

那时我在和顺县委通讯组工作，曾就此采写《扶持社员养牛，增加农民收入——和顺县订出几项具体措施》新闻稿，刊登于《山西日报》。据报社农村部一位编辑回忆，这篇稿件得以刊发颇费周折，最终是经总编辑签发的。我还采写过沙峪公社上阳村曹彦文等三名青年利用荒地办苗圃的稿件，登载在《人民日报》，标题取用的正是县委书记当场褒扬他们的原话：《小青年，办大事》。

时代刚刚转轨，集体劳作的旧有体制仍在运行，和顺就决意告别向大山索取的旧模式，主动探寻人与山和谐共处的新路径，这份魄力，实在难能可贵。

治理山水从无朝夕之功，认知随岁岁枯荣、年年耕耘慢慢沉淀。从千家万户上山栽树，牢牢稳住流失水土；到借力国家退耕还林、天然林保护重大工程，将那些透支地力、不宜耕种的陡坡瘠地，一坡一坡归还林草。

实践之树常新，思路屡经淬炼，和顺最终锚定“生态立县”长远战略：把绿色作为县域发展最基本的底色，以生态之变带动产业之兴，护好一方山水，造福一方百姓。

从“以林牧为主”到“生态立县”，四十七载接续求索，改变的何止是山河样貌，更是一方百姓的谋生依托，一方地域的治理格局。

老百姓日子富足了，取暖用上了家用小锅炉甚至电暖气、煤层气，人们不再进山伐薪毁林，山河终于得以彻底的休养生息。人工抚育与自然修复双向赋能，让和顺稳居太行山中段森林覆盖率高地。

生态托举产业，产业安顿民生，使这方土地彻底脱离了人山相争、广种薄收的困境，走出一套良性循环的山区发展范式。

这也道出了一个朴素的真理：人与自然握手言和，岁月便还给山河满目锦绣。山河不会凭空变美，所有层林叠彩，都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在山野间埋下的种子，经年生长而成。

赏景原是一种心境。人若终日为衣食奔波，纵有万千山水，亦无心驻足。唯有民生安稳、岁月静好，人们方才抬头看见山河之美、秋色之盛。山水之美，从来是民生安稳之后，才肯展露出它本来的容颜。

和顺的秋，安静、开阔、厚实。没有刻意雕琢的浮华，唯有大山沉淀的从容和岁月耕耘的踏实。这片历经磨砺、生机勃勃的太行大地，必将在时代征途上，层林长染，年年锦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