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旅途中偶遇一片樱花,开在四月的风里,花瓣薄得透光,落下来的时候像一场无声的雪。我在树下站了很久,终究没有折枝带走。一位老人从我身边经过,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花开的时候你来了,这就是缘分。花落的时候你走了,这就是人生。”<br>后来我想,人与人之间,大约也是如此。 有人曾问我,如果某个人只给过你一段短暂的陪伴,那究竟是奖励,还是惩罚?我想了很久,答案却不在我这一边,而在那个曾经拥有的人心里。你不贪心,那段日子就是命运额外塞进你手心里的一颗糖,甜得意外,甜得珍贵;你若期待,那颗糖便成了你余生都得揣着却再也舍不得吃完的痛。<br>我们总是这样,遇见的时候,觉得花会永远开下去,森林会永远绿下去,那个人会永远站在我们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可《诗经》里早就替我们叹过了:“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即便他知道了,又能如何呢?纳兰容若写得更狠——“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初见的惊艳,本来就不该拿去跟漫长岁月做比较。 我认识一个女孩,她曾和一个人走过三年的山河。他们在大理的洱海边吃过烤乳扇,在成都的巷子里躲过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在西安的城墙上数过灯笼。后来那人去了远方,她留在原地。旁人替她惋惜,她却说:“你见过有人因为焰火会灭,就拒绝抬头看的吗?”我忽然觉得,她比大多数人都活得明白。焰火的美,恰恰在于它知道自己短暂,所以每一朵都开得不管不顾。 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话初听无情,细想却是大慈悲。泉水干涸了,两条鱼用唾沫互相湿润,固然感人,但若它们各自回到江海里去,岂不更自在?我们总以为“在一起”才是故事的结局,却忘了“遇见过”本身,已经是千万分之一的概率。这世上那么多人,你们偏偏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已经值得你日后想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 所谓人生的取舍,说到底就是明白一件事:爱而不得,才是常态。这不是悲观,恰恰是一种清醒之后的温柔。苏轼中年丧妻,写“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痛不痛?痛极了。可他也写“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古难全啊——三个字就把世间所有遗憾都兜住了。不是你不配圆满,而是圆满这件事,本来就稀有得像沙漠里的雨。<br>所以,不要期待一朵花永远为你盛开。花有花期,它盛开的那个春天,你恰好在场,这就是全部的答案。也不要期待一片森林永远为你四季常青。你迷路时它替你遮过阴凉,你离开时它铺了一地的落叶替你送行,这就够了。 席慕蓉写过一首诗,我年少时读不懂,如今却觉得每一句都扎在心坎上:“在年轻的时候,如果你爱上了一个人,请你一定要温柔地对待他……若你们能始终温柔地相待,那么,所有的时刻都将是一种无瑕的美丽。若不得不分离,也要好好地说声再见,也要在心里存着感谢,感谢他给了你一份记忆。”<br>感谢他给了你一份记忆。这话说得多轻,又多沉。 我后来再也没有遇见那片樱花。但每年四月,风吹过脸颊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那一天的日光,想起花瓣落在肩上又轻轻滑走的重量。我没有带走它,它却永远留在了我的春天里。<br>爱而不得,不是命运的捉弄,而是命运在提醒你:你曾经那么近地靠近过美好。你接过它,然后松开手。那松开手的姿态里,藏着你整个人生的从容。(艺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