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鸡不是凤凰

云是鹤故乡

有声读本

舅舅在百货商店买了把崭新的气枪，一有空就到附近的小树林里打麻雀。他枪法极好，每次都能打回一大串麻雀。别看麻雀小，油炸、烧烤都好吃，在五十年代那可是难得的美味。

那时候好像也没有什么动物保护法，飞禽走兽都有卖的。气枪摆在百货商店里，谁都能买。

有次，舅舅兴高采烈地拎回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鸟，没进院就喊：“你们快出来看看，我打了只啥东西！”

姥爷接过来看了一眼，乐了：“哎呀！这是野鸡，这可比家雀稀罕，咋打的？”

那鸟很大，脖颈软软地垂向一边；圆黑的眼珠蒙了一层淡翳，静静凝着远处。颈子一圈翠羽泛着瓷釉似的绿光，那道白环清清楚楚；脊背是金棕与赭红交错的斑纹，像染了落日的云；长长的尾翎无力下垂，棕黑相间，羽梢带着浅黄的细纹。

我挤过去，抚摸那羽毛，油润光滑。有些伤感地问姥爷：“野鸡就是凤凰吧？”

“野鸡不是凤凰，凤凰是神鸟，凡人很难见到。”

姥爷小心地把几根长翎摘下给了我。翎管根部坚硬光洁，呈半透明的浅黄。羽枝顺着主杆层层排开，褐色间杂黑横纹。整根翎子略有弹性，阳光下，隐隐浮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我挑两根大羽毛插在帽子上，顿觉精气神倍增。转身找了根棍子，学着京剧里的样子，哇哇大叫：“我乃大闹天宫的弼马温，玉帝老儿哪里跑？吃俺老孙一棒！”

小院里充满了笑声。

舅舅滔滔不绝，讲他如何发现这只大鸟。它飞得不高，也飞不远，落地后还跑得挺快。引得他欲罢不能，一路猛追，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这肥墩墩的家伙彻底累坏了，飞不起来，也跑不动，趴在地上瞪着小眼睛喘气。

“我当时特别紧张，也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生怕它再跑了。定了定神，抬手就一枪。我这枪法也没谁了，正中头部，它扑腾几下就不动了。”舅舅一通手舞足蹈地炫耀。

我羡慕极了，嚷嚷着：“下回我也要去。”

野鸡肉的香味飘出老远。路过的人无不贪婪地猛吸几下，跟着惊叹：“谁家炖肉？太香了！”

后来舅舅带我去了趟小树林，林子里一只麻雀也没有。我说：“麻雀都哪去了？”

“附近的麻雀可能都认识我，不敢来了。”

“那咋办？”

“先休息几天吧，过段时间它们就忘了。”

那把气枪很漂亮，油黑的枪管嵌在橙色木枪托上，锃明瓦亮。上子弹时，要把枪管用力掰成九十度，把小小的铅弹塞进枪管，再潇洒地“咔”一声合上枪管。

小铅弹是易耗品，价格不便宜。舅舅是钳工，铅弹都是自己用铅丝压的。“百步穿杨”的功夫，是子弹喂出来的。

舅舅让我对着没人的地方练习打枪，教我口诀：“左眼闭，右眼睁，三点成一线，枪口不对人。”我第一次开枪，照要领来，居然把落在墙角木杆上的一只蜻蜓拦腰打断了。舅舅惊讶道：“神了！你比我都厉害！”

以后常听见他跟别人说：“我教外甥打枪，他现在能用气枪打蜻蜓。”

“哈哈！你可真敢吹。”众人笑怼。

可我从头到尾，一只麻雀都没打着过。

很多年后，那样的鸟、那样的枪，都不是能随便碰的了。

姥爷早说过：“凤凰是神鸟，凡人很难见到。”

编后：文中情景为上世纪五十年代往事，其时枪械、鸟兽买卖与今日法规不同。写作此文，意在记录童年记忆，非为倡导狩猎。今雉科鸟类多已列入保护名录，气枪亦属管制器械，切勿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