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早推开窗户与阳台门,风里已经裹上了与往日不一样的凉意。深圳的秋从来不肯走得太急,前几日正午出门还得穿件薄短袖、短裤,走几步背上就沁出薄汗,连后颈都晒得发暖,走到树荫底下还得找个地方停两分钟,把身上的热气散一散。今天一开窗,风顺着领口钻进来,带着点楼下簕杜鹃落瓣的清润,混着一点路边绿化带里青草刚被浇过的湿润气,才真切觉出《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写的“气肃而凝”的味道来。</p> <p class="ql-block"> 这是一年当中秋天最后一个节气,老辈人说“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放在岭南虽见不着瓦檐草叶上的白霜,却也能摸出季节悄悄递来的暗号。楼下花园芒果树的叶子还绿得鲜亮,只是风一吹就有几片泛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擦着阳台栏杆飘到地坪上,落在昨夜刚被保洁阿姨扫干净的地砖上,像谁随手撒下的几枚浅黄信笺。附近巷子里路边卖柿子的小摊支起来了,竹筐里橙红的果子摆得满满当当,表皮蒙着一层薄薄的果霜,摊主笑着招呼,说这两天的柿子刚从外地运到,经了秋凉催熟,最是甜,咬开一兜蜜水,连籽都浸着甜香,正应了“霜降吃柿,事事如意”的老说法。我挑了几个最饱满的,指尖碰上去凉丝丝的,像攥了满手秋末的软阳光。</p> <p class="ql-block"> 想起从前在龙川老家的霜降日,田埂上的晚稻刚收完,田垄翻得松松软软,泥土里还留着稻穗的余温。赤脚踩上去,软乎乎的泥粒从趾缝间钻出来,带着刚犁开的土腥气。老屋的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削了皮的柿子,晒在屋前地塘的晴暖太阳底下,风从余坪吹过,柿子慢慢缩成红亮软糯的柿饼,表面结出一层雪白的柿霜。孩子们攥着半熟的柿子在晒谷场上跑,裤脚沾着点稻秆碎末,风裹着新米的清香吹过来,连空气里都飘着丰收的踏实气。那时候总蹲在柿饼串底下等,盼着大人伸手摘下最软的那一个,塞进我兜里,凉甜的果肉在嘴里化开,是整个秋天最盼的滋味。如今在深圳居住多年,身边的秋意总比故乡淡几分,可站在阳台吹着风,看着楼群缝隙里露出来的浅蓝晴空,忽然懂了霜降的真意:不是等着霜从天上落下来,是天地悄悄收走夏的燥热,把一年的收获都妥帖藏好,给即将到来的冬日攒足暖融融的底气。</p> <p class="ql-block"> 午后天色晴得正好,心想还是到公园兜兜风,乘坐4号地铁线从少年宫出口出来,风一下子就敞亮了。顺着步道慢慢往莲花山深处走,点上一根烟,边抽边看边走,风裹着路边野菊的淡香吹过来,身上的薄外套被风掀起一点边角。远处的城市楼群浸在浅金色的秋阳里,玻璃幕墙泛着柔和的光,不再像盛夏那样刺得人睁不开眼。脚下的落叶踩上去沙沙轻响,混着身边老榕树垂下来的气根,连脚步都不自觉慢了下来。没有北方漫山红透的枫林,也没有皖南晒秋的五彩晒架,可岭南的霜降自有它的温柔:正午的阳光还留着几分余温,早晚的风已经添了清润的凉意,连路边卖风筝的阿叔,说话的语气都比往常慢了半拍,手里攥着线轴,看着天上飘得慢悠悠的风筝,连吆喝声都裹着秋阳的软。我在风筝广场边的石凳上坐了好一会儿,看几个小孩举着风筝跑,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只正要起飞的小蝴蝶。</p> <p class="ql-block"> 逛到夕阳斜下来的时候才往家走,天边铺着一层淡淡的橘粉,把路边的簕杜鹃都染成了暖红色。大女儿一家三口下班后从广州赶过来,二女儿一家本身在这,小儿子下班也回来了,刚满六岁的外孙女一开门就扑到我怀里,小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炒栗子。老伴早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说晚上要炖一锅板栗老鸭汤,再蒸每人一个从市场挑来的软甜柿子,盛出来的汤冒着奶白的热气,柿子蒸得软乎乎的,一撕皮就淌出蜜色的甜汁。一家人团聚坐在餐桌边慢慢吃,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风擦着楼群轻轻过,把这最后一段秋光,吃得暖融融的,稳稳当当的。两个小外孙女围着桌子追跑,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落进冒着热气的汤碗里。</p> <p class="ql-block"> 四季走到这里,就像翻完了一年里最热闹的那几页,那些春种的奔波、夏忙的汗水,从前在电信常常下乡村排查"三线交叉"线路及机房接入网点安全隐患时,翻山越岭、走村窜户的脚印,在部队操场上晒得发黑的后背,到了霜降这天,都慢慢沉成了手里温热的碗、嘴里清甜的柿。接下来的日子,要慢慢往冬藏里走了,把一年的故事都妥帖收好,等着下一个春天,再慢慢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