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法桐叶，去哪里了

王洪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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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刮得窗户“吱吱” 地响。我站在窗前，望着楼下人行道上的几棵悬铃木，叶子已经青黄，落了不少，枝头上还挂着一串串小圆果球，像一个个小铃铛。靠边的一根斜枝上，孤零零只剩了一片叶子，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打着滚儿摇，偏不肯掉。枝干也像是在使劲拽着，说不清是谁拉住谁，一枝一叶，就那样连在一起。

当天夜里下了场雨。早饭后下楼扔垃圾，冷风扑到脸上，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一场秋雨一场寒。站了几秒，搓了几下手，忽然想起枝头上的那片叶子——经历了这场雨，它还在吗？

上午八九点，太阳才从云朵里露出脸，照在湿漉漉的树干上。我下意识望向那根斜枝——那片叶子还在，形状没变，颜色似乎更黄了些，隔着窗子看不太真切。

正看着，一阵秋风扫过来，那片叶子随风摆动了几下，突然撒手离开了枝头，在空中打着旋，不知翻了多少圈，远远落到地上，明明是一直盯着它，可转眼就找不到了——混进满地落叶里面，看着哪片也像，哪片也不像。

可能明年春天刚冒出的第一个嫩芽，就是它的化身吧。那时候的它，娇嫩得能掐出水来。

悬铃木是学名，我们这里大多叫它法桐。老家的村子里没有法桐，只有梧桐树。我一直纳闷，明明不是同一种树，怎么名字里都带一个“桐”字。村小学西墙根长着三棵大梧桐。春天花开的时候，我最爱闻梧桐花那股淡淡的甜香。那时候学校条件简陋，三四个年级挤在一间屋里上合堂。下课铃一响，我们冲出教室，在梧桐树下追逐打闹，抢着捡落在地上的梧桐花。到了晚上，几个小伙伴“噶伙”凑一盏煤油灯，借着晃动微弱的灯光读书、写作业。灯芯一跳一跳的，熏得一个个鼻孔黑乎乎的。

后来到镇上读初中，才第一次见到法桐。树上挂着圆圆的果球，叶子是掌状的。后来才知道，它就是悬铃木。它的叶子和村里的梧桐全然不同，可一到盛夏，一样枝叶浓绿繁茂，树上的蝉，也能鸣叫整整一个夏天。

工作后，天天上下班的人行道上，都是法桐树，但来不及细细欣赏，一天天忙忙碌碌。那个时候工资低，一家人挤在楼顶靠西山的房间，夏天闷热，冲澡要去公共卫生间。我和妻子躺在热燥燥的床上，各拿一把蒲扇扇着，风也是热的。扇着扇着，她睡着了，额头有汗珠渗出。我给她扇了扇，心想，日子总会一天天好起来。

后来有了电风扇，搬了新家后用上了空调。但那种夏夜一起摇蒲扇的夜晚，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场寒霜，一场秋雨。树上的叶子少了不少，枝头露出了更多的一串串小圆果，放眼望出去，天显得高了，路也显得亮堂了许多。

退休后，我养成了午休、喝茶的习惯。午后起来，泡了壶茶。茶叶是去年福建表弟送的老白茶，一直没舍得喝。阳光铺在窗台上，照在茶杯冒出的热气上，也照在楼下的法桐上，树影挪到东边的路上了。

上午落下的那片叶子，不知现在藏在哪个角落。风一吹，也许会送它和伙伴们一起，去远处周游呢。

喝着茶，看着窗外，又起风了，不大。枝头那些小圆果倒是稳稳挂着，剩下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着，像跳着慢舞送别上午落下的那一片，又像是在静静等候自己随风离枝的那一刻。

但无论如何，明年开春，这棵树、这根枝还会冒出新芽。至于能冒出多少，谁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