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桂花飘香的日子,我专程去了一趟曲阜。</p><p class="ql-block">实话实说,我研读《论语》多年,学写“读《论》笔记”至有七十余篇,无论读的能力与写的水平如何,但读、写所及,对于“三孔”还是敢说颇有一些纸面了解的。所以这次去曲阜,拜谒孔子,瞻仰孔庙、孔府、孔林,不过加入了身临其境的实体感而已。</p><p class="ql-block">从发生学角度言,“三孔”之所谓孔府自然应该是孔子生前的居所,孔林、孔庙则都属他老人家的身后之物。所以,于《论语》,也应该不可能有有关孔林、孔庙的记述。</p><p class="ql-block">然则现在的孔府,果真是孔子生前的居所吗?《论语》理所应当就该有所记述?</p><p class="ql-block">现在的孔府自然不会是孔子生前的居所。三孔归来以后的实体感又很撺掇我从《论语》的纸面上去寻找真正的“孔府”即孔子生前居所的印迹,那怕是通过索隐。</p><p class="ql-block">“孔府”的“府”,在古代,应该是包括家以及家人在内的,但历代关于家以及家人的观念以及概念不尽相同,尤其先秦之与现代。然则,一方面本人对先秦社会家的形态以及家人的范围没有研究,另一方面又想要行文方便,所以以下且按现代社会关于家庭以及家人的观念、概念表达,请大方见谅。</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一、孔子的家庭及其家人</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原生家庭</b></p><p class="ql-block">是指个体出生和成长的家庭环境,通常由父母及兄弟姐妹组成。</p><p class="ql-block">在《论语》,出现的孔子原生家庭的成员即家人有:</p><p class="ql-block"><b>1、父</b></p><p class="ql-block">3.15 子入太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p><p class="ql-block">“或”者以“鄹人之子”指称孔子,则“鄹人”所谓,孔子之父也。</p><p class="ql-block">《左传》有两次述及孔子之父的勇力、战功。其一在襄公十年:</p><p class="ql-block">晉荀偃、士匄請伐偪陽,而封宋向戌焉。荀罃曰:「城小而固,勝之不武,弗勝為笑。」固請。丙寅,圍之弗克。孟氏之臣秦堇父輦重如役。偪陽人啟門,諸侯之士門焉。縣門發,郰人紇抉之,以出門者。……孟獻子曰:“《詩》所謂‘有力如虎’者也。”</p><p class="ql-block">其二在十年以后的襄公十七年:</p><p class="ql-block">齊人以其未得志于我故,秋,齊侯伐我北鄙,圍桃。高厚圍臧紇于防。師自陽關逆臧孫,至于旅松。鄹叔紇、臧疇、臧賈帥甲三百,宵犯齊師,送之而復。齊師去之。</p><p class="ql-block">郰(陬,zōu),鲁邑名;“郰人纥”,即郰邑大夫纥;“郰叔纥”,叔是排行。 西晋杜预《春秋经传集解》:“纥,郰邑大夫,仲尼父叔梁纥也。”叔梁字,纥名也。</p><p class="ql-block">在叔梁纥宵犯齐师、突围救臧纥于防之后五年,即襄公二十二年,孔子生。</p><p class="ql-block">《史記·孔子世家》:“丘生而叔梁紇死,葬於防山。”唐司马贞《史记索隐》引《孔子家語》云:“生三歲而梁紇死。”</p><p class="ql-block"><b>2、兄</b></p><p class="ql-block">5.2 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p><p class="ql-block">11.6 南容三復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p><p class="ql-block">《论语》两次说到孔子有兄,但无名。</p><p class="ql-block">《孔子家语・本姓解》:</p><p class="ql-block">叔梁纥,虽有九女而无子。其妾生孟皮,孟皮一字伯尼,有足病。于是乃求婚于颜氏。</p><p class="ql-block">司马贞《史记索隐》引《家语》云:“梁纥娶鲁之施氏,生九女。其妾生孟皮,孟皮病足,乃求婚于颜氏,徵在从父命为婚。”</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新生家庭</b></p><p class="ql-block">与原生家庭相对的是新生家庭。 新生家庭是结婚以后自己建立的家庭,通常由夫妻加未婚子女组成。</p><p class="ql-block">出现在《论语》里的孔子新生家庭家人有:</p><p class="ql-block"><b>1、子</b></p><p class="ql-block">16.13 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逺其子也。”</p><p class="ql-block">17.9 子謂伯魚曰:“女爲《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p><p class="ql-block">《史记・孔子世家》:孔子生鲤,字伯鱼。伯鱼年五十,先孔子死。</p><p class="ql-block">司马贞《索隐》引《家语》云:“孔子年十九,娶于宋之亓官氏,一岁而生伯鱼。伯鱼之生也,鲁昭公使人遗之鲤鱼。夫子荣君之赐,因以名其子为鲤也。“</p><p class="ql-block">关于伯鱼先孔子死,《论语》也有述及:</p><p class="ql-block">11.8 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椁。吾不徒行以為之椁,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p><p class="ql-block"><b>2、女</b></p><p class="ql-block">5.1 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絏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p><p class="ql-block">此“子”女子也,即今之女儿。所以孔子是有女儿的,嫁孔子门弟子公冶長为妻,从此组织他们自己的小家庭。</p><p class="ql-block"><b>3、孙</b></p><p class="ql-block">8.6 曾子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p><p class="ql-block">近当代有学者在进行义理阐发、道统联想时,将其中的“六尺之孤” 坐实为孔子之孙孔伋子思。</p><p class="ql-block">按,孔鲤卒在前 483年,四年后,在前 479年孔子卒。孔子去世时,孔伋大约四五岁,幼年丧父,确属于 “孤”。后世道统叙事:孔子临终将子思托付曾子,曾子传道子思,子思作《中庸》,往下开思孟学派。</p><p class="ql-block">但先秦、西汉文献没有 “孔子临终托子思于曾子” 的原始记载。这个故事是唐宋以后道统论逐步建构出来的。无古文献依据,属于 “以史事附会经文”,不是训诂层面的本义。</p><p class="ql-block">《史记・孔子世家》:“伯鱼生伋,字子思,年六十二。”</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二、“夫子之故宅”</b></p><p class="ql-block">郦道元《水经注・卷二十五・泗水》:</p><p class="ql-block">泗水又西南流,迳鲁县,分为二流,水侧有一城,为二水之分会也。北为洙渎…… 南则泗水,夫子教于洙、泗之间,今于城北二水之中,即夫子领徒之所也。…… 台南四里许,则孔庙,即夫子之故宅也。</p><p class="ql-block"> 据此,则孔子所设私学与其家庭住址是不是就并非一处?</p><p class="ql-block"> 然则,《论语》辑而论纂的大抵“即夫子领徒之”事,其纯粹发生在“夫子之故宅”的究竟有也无?回答是肯定的。</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一)《论语》里的“夫子之故宅”</b></p><p class="ql-block">16.13 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逺其子也。”</p><p class="ql-block">伯魚是孔子子,子之所在,其为“夫子之故宅”无疑。</p><p class="ql-block">10.8 鄉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p><p class="ql-block">在鄉,为“夫子之故宅”亦可以无疑。</p><p class="ql-block">有“庭”、 有“阼階”,必有堂,所以郦道元《水经注》有:“所居之堂,后世以为庙。”</p><p class="ql-block">有“庭”、 有“阼階”,有“堂”,则此“夫子之故宅”,可推想其已是具备中庭、正堂的院落式住宅。</p><p class="ql-block">10.11 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p><p class="ql-block">内有马廄,符合院落属性。马是驾车的,这当然是孔子在既为大夫以后。前引《论语》11.8 章句之“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為之椁。”以及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一起说明了这一点。所以“夫子之故宅”作为合院,其规模以及内部设施应该都不至于太简陋。</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二)文献考证</b></p><p class="ql-block"><b>1、《左传・哀公十六年》:</b></p><p class="ql-block">夏,四月,己丑,孔丘卒。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毋自律!”</p><p class="ql-block">子贡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余一人’,非名也。君两失之。”有关事宜</p><p class="ql-block">子贡不但责哀公僭称 “余一人” “非名”,亦对哀公对于孔子“生不能用,死而诔之”不满,责以“非礼”。</p><p class="ql-block">《左传》是先秦原始史料,只记孔子卒、哀公诔与子贡责,不及“夫子之故宅”相关事宜。</p><p class="ql-block"><b>2、《史記·孔子世家》:</b></p><p class="ql-block">孔子葬魯城北泗上,……故所居堂弟子內,後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至于漢二百餘年不絕。高皇帝過魯,以太牢祠焉。諸侯卿相至,常先謁然後從政。</p><p class="ql-block">其中的“故所居堂弟子內”句读有争议。司马贞《史记索隐》即以 “孔子所居之堂” 为释,曰: “谓孔子所居之堂,其弟子之中,孔子没后,后代因庙藏夫子平生衣冠琴书于寿堂中。”今中华点校本《史记》通行句读:“故所居堂,弟子内,后世因庙,藏孔子衣冠琴车书”。</p><p class="ql-block">《史記》确定了以“故所居堂”“後世因廟”以及“藏”的问题,至于具体此廟由谁立、立于何时、以及廟的规模如何等都没有说及。</p><p class="ql-block"><b>3、郦道元《水经注》:</b></p><p class="ql-block">…… 台南四里许,则孔庙,即夫子之故宅也。宅大一顷,所居之堂,后世以为庙。** 庙屋三间,夫子在西间东向,颜母在中间南向,夫人隔东一间东向。夫子床前,有石砚一枚,作甚朴,云平生时物也。鲁人藏孔子所乘车于庙中,是颜路所请者也。</p><p class="ql-block">郦道元把孔子“故宅”以及“堂”(即“庙”)的规模都说明白了:“宅大一顷”、 “庙屋三间”。</p><p class="ql-block">当然,应该指出,此是郦道元于北魏时期所见的旧庙格局,未必是春秋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己丑,孔丘卒时“孔府”的情形。</p><p class="ql-block"><b>4、孔传《东家杂记》:</b></p><p class="ql-block">东家杂记》首次提出 “哀公十七年,立庙于旧宅”,其《卷上・历代崇奉》曰:</p><p class="ql-block">鲁哀公十七年,立庙于旧宅,守陵庙百户。</p><p class="ql-block">《卷上・先圣诞辰讳日・先圣薨葬》又曰:</p><p class="ql-block">周敬王四十一年,即鲁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己丑,先圣薨。明年,哀公立庙于旧宅。</p><p class="ql-block">《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东家杂记》二卷,宋孔传撰。传字世文,至圣四十七代孙,建炎初随孔端友南渡,遂流寓衢州。绍兴中官至右朝议大夫、知抚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封仙源县开国男。是编成于绍兴甲寅。”</p><p class="ql-block">按:仙源即曲阜。孔传孔子后裔,少时居住曲阜,亲见阙里碑刻、旧迹,博采家牒、旧碑、历代祠祀档案。虽然,《东家杂记》毕竟是家族私志,不是官方正史。</p><p class="ql-block">自孔传将孔子卒后 “明年,哀公立庙于旧宅” 定型为明确纪年叙事,其后金《孔氏祖庭广记》全盘承袭,明《阙里志》、清《阙里文献考》、《五礼通考》辗转沿用,遂成后世通行说法,至如现代辞书之张岱年主编的《孔子百科辞典》也采此说。</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三)现在孔庙的“夫子之故宅”</b></p><p class="ql-block">现在孔庙有“孔子故宅”,位在孔庙东路毓粹门北侧,东侧紧邻孔府西墙,西侧为孔庙主轴线。其间,郦道元所谓 “庙屋三间”自然早已无存,现有的纪念性建筑、碑亭与构筑物都系明、清重建、增建。包括:</p><p class="ql-block">院落南门承圣门;</p><p class="ql-block">故宅主体厅堂诗礼堂,即孔子停训孔鲤“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 时“獨立”处;</p><p class="ql-block">诗礼堂东侧配房为礼器库,储藏祭祀器物;</p><p class="ql-block">有孔宅故井,井口北侧有亭,亭内有碑,碑上刻乾隆御赞:“疏食饮水,曲肱乐之,既清且渫,汲绳到兹,我取一勺,以饮以思,呜呼宣圣,实我之师。”;</p><p class="ql-block">有鲁壁,即《汉书·艺文志》所谓:“武帝末,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处;</p><p class="ql-block">最北端是崇圣祠,祀孔子五代先祖。</p><p class="ql-block">院内堂前有唐槐、宋银杏,都所谓古木参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