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未老，我如约而来

天下任我行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二十年，对一个人来说不算短；对一片山水来说，却仿佛只是轻轻换了一季衣裳。 二十年前的照片（2006年11月18日拍摄于九寨沟） 2006年秋末，我五十二岁，从合肥飞成都，再坐一整天的车，路上还进了五个购物店，天黑透了才到九寨沟。那时山路远，人也累，可心里是真想去。九寨的秋水好看，我那时心气也足，对远方还有一股子赤诚。路很远，心却很近；景很美，人正当年。 二十年前的照片（2006年11月18日拍摄于九寨沟） 再一转眼，2026年10月，我七十二岁了。我和老伴，还有亲友，一共五个人，10月15日从阜阳出发，又去川西。飞机安稳落在成都，第二天先去了都江堰，看了看千年流水从容不迫的样子，然后开车往九寨沟走。二十年过去，路确实好走了。高速平坦，车窗外山上一层一层的颜色，红的黄的混在一起，再也不是当年那种颠簸疲惫的长路。路短了，人也老了，可心里那份想出来走走的念头，倒没怎么变。 第三天一早，秋阳正好，风也不冷，我们慢慢走进九寨沟。晨光照在五花海上，水是蓝绿交错的，清得能看见湖底的沉木。岸边的彩林倒映在水里，天光云影混在一块儿，人站在那儿，不太想说话。那水不像照片里那么“完美”，近看有细小的波纹，有沉木上淡淡的苔痕，反而更让人觉得是真的。 走到珍珠滩瀑布，还没看见水，先听见轰隆隆的响声。转过栈道弯口，水从上面铺下来，水珠溅得老远，风一吹，脸上凉丝丝的。老伴忽然站住，笑着说：“这不就是《西游记》片尾那个地方么？”我一愣，想起来了——86版《西游记》师徒四人牵马涉水，就是在这一带拍的。几十年过去，“你挑着担，我牵着马”的调子一响，多少人的童年就回来了。站在瀑布前，看水帘如旧、游人如织，我觉得这瀑布不光好看，还替不少人存着一小段共同的记忆。山水是老的，记忆是暖的。今天站在这儿，倒像是替当年的自己，来认一认这个背景。 镜海那天没风，水面静得很。雪山、彩林、白云都落在湖里，水天不分，虚实也难辨。我想起“潭面无风镜未磨”那句诗，觉得古人说得真准。长海幽深，五彩池清亮，诺日朗瀑布宽宽大大地垂下来，树正沟的海子一个连一个，流水从林子里穿过去。人在栈道上走，满眼都是秋色，心里也清亮。只是走久了，膝盖会提醒我：到底是七十二了，不像当年那样能一口气走到底。好在老伴在旁边，走一段就歇一歇，看看水，说两句闲话，倒也不觉得累。 傍晚，我们去看《九寨千古情》。灯光暗下来，舞台上藏羌儿女的歌声响起来。我看见雪山下牧人策马，看见沟口人家围炉煮茶，也看见地震后山河破碎、又在废墟里重新站起来的场景。演到“5·12”汶川地震那一段，舞台震颤，尘土飞扬，我的心也揪紧了；等到重建后的九寨重新亮起灯火，全场鼓掌，老伴悄悄抹了眼角。那一刻我明白，九寨的美不光是山水，还有一股子活下来的韧劲。它受过伤，可还是把最好的样子给远道而来的人看。 散场出来，山间夜风清浅，天上星星很亮。我回头看看灯火熠熠的舞台，又想想白天站在五花海边的样子，半生感慨就上来了。二十年前，我五十二岁初见九寨，满眼都是惊艳，只觉得山河真好看。如今七十二岁重游，看过半生风雨，也经过人间起落，风景还是那个风景，心里却多了些懂得和敬畏。山水依旧，过了二十年更显厚重；风景如常，身边有老伴和亲友，就更添了温情。原来最好的旅行，不是一个人跑多远，而是过了半生烟火，身边还有挚爱同行、亲友相伴，说说笑笑，步履从容，把最珍贵的人，放进自己觉得最美的山河里。 第四天，我们去了黄龙。五彩池层层叠叠依山铺开，高低错落，在秋日暖阳下金蓝交错，确实不负“人间瑶池”的名声。只是海拔高，走几步就要喘一喘，老伴把水递过来，说“不急，慢慢走”。那一刻觉得，景再好，也不如身边有人递水。 第五天，先到黄龙溪古镇。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溪水穿镇而过，两岸是明清留下的吊脚楼，青瓦木檐，红灯笼在风里轻晃，走在其间，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午后又去乐山大佛。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流，大佛依山凿成，临江危坐，通高71米，头与山齐，足踏大江。仰望的时候，心里顿生敬畏——千年前工匠一锤一凿凿出这般奇迹，大佛静坐千年，看尽人间来去，慈悲不语。从古镇的烟火人间，到大佛的庄严寂静，这一日，好像走过了人间与天地。 第六天，行程结束，我们乘机返程阜阳。飞机升空，渐渐远离川西群山，我隔着舷窗看了很久，心里轻声说：九寨，二十年为期，我如约而来，山河未老。二十年，我从五十二岁走到七十二岁，青丝染霜，岁月留痕；你还在这里，用一池碧水、一山彩林、一道飞瀑告诉我——岁月会改变容颜，却带不走热爱；路途会变短，风景却永远值得重新抵达。 二十年前的照片（2006年11月18日拍摄于九寨沟） 二十年前的照片（2006年11月18日拍摄于九寨沟） 王维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我这回倒没走到水穷处，只是觉得，能再来看一眼，就很好。这趟跨越二十年的重逢，洗净了半生风尘，也让我这古稀心境丰盈了不少。我带走的不仅是定格秋色的照片，还有被山河秋水澄澈洗净的纯粹与通透。往后只要腿脚还走得动，就还想和老伴、和亲友再出去走走。山河在，人也在，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