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那句话：干好了，钱自个儿追你

子润随笔

原创/子润

美篇号：86958715

题图由手机拍摄

老赵那句话：干好了，钱自个儿追你

老赵话少，酒后偶尔蹦出一句。我记了十几年，现在一句一句写出来。

那年我二十出头，跟着老赵当小工。那几年镇上活少，包工头多，狼多肉少。没活的时候，几个包工头跑得最勤，今天请这个吃饭，明天给那个送礼，嘴里全是关系，就这还未必抢得着。

老赵不跑。没活了，他就在家整工具，再不然给院里那架葡萄整枝。我替他急，说师傅咱也出去走动走动。他就一句："活是干出来的，不是跑出来的。

那年开春，真有人找上门了。

来的是镇东头轧花厂管基建的老邱，说是听人讲赵师傅人品靠得住，厂里要围一圈围墙，请他去看看。

到地方我心就凉了半截。围墙那道线，正卡在一口填了一半的烂泥塘上。头年冬天厂里图省事，把垃圾、炉渣往里倒，表面平了，底下全是稀泥，一脚踩下去，没到小腿肚子，拔出来鞋还留在里头。

同去看活的还有镇上另一个包工头，姓吴。老吴围着塘转了一圈，蹲下来戳了戳泥，甩甩手，把老赵拉到一边："老赵，这活不能接。

基础下到烂泥里，砌多少塌多少，钱没赚着，招牌砸了。"老赵没接话，蹲在塘边抽了根烟，又捡根树枝往泥里扎，扎到底，拔出来看了看，才站起来："邱哥，活我接。价钱你按规矩给，我不趁难抬价。可有一条，得容我按我的法子弄，费的工夫多，工期长点。"

老邱求之不得，当场拍板。回去路上我问他，吴师傅说的不对吗？"对一半。"老赵说，"烂泥是烂泥，可它不是没办法。地基糊弄，墙就是站起来了，早晚也得躺回去。

真开了工，我才知道这工夫钱有多难挣。他先让人在塘边挖了条排水沟，把积水、泉水往低处引。水退一层，清一层烂泥，清到底下见了硬土，这才下底。没有机械，全靠人抬肩扛。乱石、片石一担担挑来，往还软乎的泥里抛、往里砸，石头挤走烂泥，自己沉下去，这叫挤淤。

一层石头一层缝，塞实填平，再往上砌毛石的大脚，基础比墙身宽出一倍还多。"烂泥上立墙，脚大才稳。"老赵说。

砖围墙不敢一气呵成。砌一段，停一停，等它沉实了、不动了，再往下接。最怕下雨，一场雨灌进来，前头的工夫能泡汤一半。

有天后半夜下起雨，老赵披着雨衣从家跑来，我俩摸黑挖沟排水，浑身上下没一块干的。我蹲在泥里，直起腰嘟囔："师傅，就这点围墙钱，咱把命都搭进去了，图啥呀。"

他头也没抬："图它不塌。"

前前后后磨蹭了两个来月，一圈围墙终于合拢。墙不高，灰缝匀，老赵拿根线坠吊了几个角，又退到远处眯着眼瞄，墙是直的。

年底结账，老邱按原约付了钱。老赵回来盘了盘，材料、人工、误工一摊，赚了个工夫钱——跟他带我们出去干大工，差着一截。

队里有人背后说他傻，说那么难的活，不会多报点价？老赵听见了，没辩，就说了句："人家信你，才把难活给你。这比多那俩钱值钱。"

我那时候不太懂。第二年就懂了。

棉花厂效益好，要盖一栋三层的宿舍楼，这回是正经楼房，造价是那圈围墙的几十倍。

镇上包工头眼睛都绿了，请客的、托人的、压价的，走马灯一样。那个当初说"这活不能接"的老吴，据说提着东西往老邱家跑了三趟。

老邱谁的都没要，厂里开会一拍板：宿舍楼，给老赵。消息传回来，队里炸了锅。我跑去问老赵，他正蹲在院里，听完"嗯"了一声，接着磨。我说师傅，这回可真是钱追着你跑了。

他把瓦刀翻过来，看了看刃，才慢悠悠地说："钱追的不是我，是那堵墙。那圈围墙立在那儿一年多，雨浇过，水泡过，没裂没斜。老邱天天从墙根底下过，他心里有杆秤。"

"你当年只赚了个工夫钱。""工夫钱不是钱？"他瞥我一眼，"你记住，世上的活分两种：一种是给钱才干，一种是干好了钱自来。

前一种，你一辈子追着钱跑；后一种，钱在你屁股后头追。别嫌难活脏活，难活干一件，比请十桌客都管用。"宿舍楼开工那年，我还在他队里。

有回轧花厂门口碰见老吴，老吴看着进场的材料，半酸半叹地说了句："老赵这人，精不过他——他不挣这堵墙的钱，他挣的是后头那栋楼。"

我把这话学给老赵听。他正在看图纸，听完笑了一下："我当时真没想那栋楼。"停了停，又补一句："你要先想着那栋楼，这堵墙，就砌不直了。"

去年我回镇上，特意绕到轧花厂。厂改制了，门口换了牌子，可当年那圈围墙还在，灰缝旧了，墙根长了苔，墙还是直的。墙后头，那栋三层宿舍楼立着，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我在墙根站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干过一件当时看着吃亏、不赚钱的事，后来它却替你说了话、给你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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