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谈文

自由人(张武昌)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席间谈文</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张武昌</b></p><p class="ql-block"> 前几日与朋友小聚,席间说起写作之苦:对着白纸枯坐半日,总是写了开篇就没有下文。我听了便说,写文章原不必这般跟自己较劲。平日里多抬眼看看周遭的光景,留心一草一木的荣枯、一街一巷的晨昏,闲时再把旧事翻出来晒晒,拣几个有趣的段子夹在里头,文章自然便有了血肉,也有了魂。</p><p class="ql-block"> 朋友半信半疑,夹了一筷子菜,笑问:“照你这么说,写文章倒成了最轻松的事?”我放下茶杯,看看桌上的菜色:一盘清蒸鱼、一盘烧鹅、一盘皮蛋加嫩姜、一盘百味豆腐、一盘西兰花煎鱼柳等。我说:“轻松是心境,功夫却在平时。你看这一桌菜,哪一道不是程序之外,还得看选材、火候、调味?写文章也一样,还有那点说不清的巧思。”</p><p class="ql-block"> 先说那盘清蒸鱼。鱼要新鲜,眼睛清亮、鳃色鲜红;锅里水烧得大开才送进去,大火蒸八至十分钟,取出倒掉盘中腥水,铺葱丝,淋蒸鱼豉油,最后一勺热油“滋啦”泼上去,香气才算活过来。这最要紧的是“新鲜”和“火候”。鱼不新鲜,再多姜葱也压不住腥;火候过了,肉就柴了。写文章何尝不是?平日观察周遭,便是选那尾新鲜的鱼;下笔时剪裁取舍,好比改刀;删去冗词赘句,便是倒掉那盘腥水;至于最后一勺热油,就是文中忽然闪出的一个有趣细节、一句俏皮话,整篇文字“滋啦”一声,便有了魂。</p><p class="ql-block"> 旁边的皮蛋加嫩姜,则是另一路心思。皮蛋剥壳切瓣,配上特制嫩姜。这菜讲究个“反差”:皮蛋墨黑浑圆,口感醇厚黏糯;嫩姜淡黄脆爽,辛香微辣。黑黄相间,看着朴拙,吃着却极醒神。写文章也需如此,不能全是温吞水般的叙述。文章的“主味”里,得有皮蛋那样独树一帜的观点,哪怕有些人不习惯;还得有嫩姜那样锋利的句子,切中要害。要是全篇都是人云亦云的甜腻话,那就像只吃皮蛋不配姜,不仅腻,还容易糊嘴。</p><p class="ql-block"> 那盘西兰花煎鱼柳,最讲究个“平衡”。西兰花焯水得脆绿;鱼柳拍上薄粉,两面煎得金黄。一绿一黄,一素一荤,入口既清爽又丰腴。这就好比文章的叙事节奏与色彩搭配。不能光有鱼肉的干货,会让人觉得干渴;也不能全是西兰花的清淡,会让人觉得寡味。得让风景与人事交织,长短句错落,荤素搭配,这文章读起来才不至于沉闷。</p><p class="ql-block"> 这时候,朋友的筷子伸向了那盘百味豆腐。我顺势指着那盘菜说:“这盘菜,最见文字的包装与雕琢。百味豆腐质地细嫩,颤巍巍的,好比咱们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真情实感,稍不留神就碎了。做这道菜,切块时刀要轻、手要稳,这就是下笔时的慎重;切好之后,必须要在淀粉或者蛋液里滚上一圈,这叫‘穿衣挂糊’,给柔软的心穿上坚固的铠甲。再充沛的情感,也得有恰当的形式托着,不然一入锅就散了架。下锅慢煎,急不得,外皮焦香酥脆,内里滚烫嫩滑。好文章也是如此,外在的叙事节奏与遣词造句要漂亮利落,内里包裹的情感才不至于流失,反而会在咬破表皮的那一瞬间,直击人心。”</p><p class="ql-block"> 再说那盘挂炉烧鹅。选料要精,肚里塞满秘制酱料,缝腔打气,烫皮上脆水,挂起风干大半日。入炭炉烤制,火候最见功夫。出炉时色泽红润,斩件摆盘,入口皮脆、肉嫩、骨香。这简直就是文章的最终呈现:脆皮是文章的形式,字句要精炼漂亮;嫩肉是文章的内容,情感要真挚饱满;缝腔防漏是文章的逻辑,起承转合必须严密;而风干与烤制则是删减润色的功夫,去掉了多余的水分,精华才能锁在里面。斩件上桌,就是分好段落,让读者容易咀嚼回味。若是皮烤焦了,形式再花哨也难以下咽;若是肉没腌透,内容再好也显得寡淡。说到底,就是把寻常素材细细腌了、慢慢烤了,端上桌让读者尝到那一口外酥里嫩的丰腴。</p><p class="ql-block">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还漏了顶要紧的一样——构思。落笔前得先想清楚,这篇文章到底想表达什么。好比请客前得先想明白,这顿饭到底要请人吃什么。</p><p class="ql-block"> 你看这一桌菜,若事先没个章程,进了菜市场见什么新鲜就买什么,回来鱼也想清蒸、鹅也想红烧、皮蛋也想凉拌、排骨也想煲汤,结果灶上四个灶眼全开,手忙脚乱,最后鱼蒸老了、鹅烤柴了、汤忘了放盐、百味豆腐凉在盘里没人动。写文章也是这样。平日里观察来的、回忆起的、听来的段子,攒了一箩筐,若落笔前不想清楚“这篇到底要说什么”,便容易把什么都往里塞:开头写胡同晨景,中间忽然插一段儿时捉蟋蟀的旧事,末尾又拐到修鞋匠的手艺上,读者看完一头雾水。这就好比一桌菜没有主味,酸甜苦辣轮番上阵,吃完只觉得撑,不觉得好。构思,就是把不相干的念头挡在外面,不让它们坏了主味。</p><p class="ql-block"> 当然,构思不是把每句话都提前想死。有时灵感来了,像那盘西兰花煎鱼柳,火候一到,该起锅就起锅。但在下锅前,你心里得知道这顿饭缺的是一道荤素搭配,而不是再端一盘大鱼大肉上来。</p><p class="ql-block"> 席间,朋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接着说道:“程序是骨架,观察是选材,功夫在平时,故事是调味,构思是定主味、排顺序、知取舍。至于灵魂嘛——就是那勺泼在鱼上的热油,你自己也说不清,但读者一尝就知道——对味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