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烛照会同——一座石峰记忆里的红十五军

常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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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叫我蜡烛寨，说我是宁都会同下村背后并肩而立的两峰。我本无焰，也无执念，只是天地间一副静默石骨。朝暮之间，承接南风秋雨，俯看山下阡陌田畴，目送客家村落炊烟起落、禾苗青黄，听鸡犬人声在乡野里长久起伏。千百年里，我不过是赣南山林褶皱中一方寻常山野，寂静，安稳，无名，也无荣光。

直到一九三四年的风，撕碎会同山野的安宁。

驿前前线的硝烟一层层漫过山岭。第五次反“围剿”战事惨烈，一批批负伤将士伴着担架吱呀的沉响，沿蜿蜒山道辗转来到下村。群山环护，林木幽深，民心温厚，村落成了红五军团红十五军一处隐秘的后方屏障。后来，来往的人把那些番号一遍遍说给我听。祠堂与民房改作战地医院，收容从前线撤下的重伤将士，也收容着苏区最深重的伤痛。

史册多记冲锋号角与突围壮举，少有人看见后方山林里隐忍的苦难。这里的将士，大多出自宁都起义。昔日他们只是乱世浮沉的普通兵士，一朝举义，戴上红星，扛起救亡重担。信仰滚烫，肉身却脆弱，弹伤、高热、溃烂的创口日复一日啃噬年轻躯体，让宁静山村长久浸在病痛里。

我立在村后，静静俯瞰山下。

祠堂里不再有乡邻闲谈，稻草铺地为床，土墙透着凉风。山野间消失了牧童短笛，只剩低低呻吟、药釜煮沸的微响、乡亲匆忙的脚步。物资穷尽，缺医少药，伤口只能采山间草药敷裹，剧痛全凭意志硬扛。会同乡民倾其所有，腾屋、送粮、洗换绷带，以乡土最朴素的温情，托住绝境里微弱的生机。我这两尊寒石，日日凝望山林间生死相守的光景，看一点微光在硝烟里苦苦支撑。

灭顶的劫难，落在一个无月的寒夜。

敌军探知下村藏着伤员，趁沉沉夜色悄然合围。山道幽深，哨兵防不胜防，白军猝然扑向村落。院里多是无法挪动的重伤战士，断骨未愈，无力举枪。尚能支撑的伤员拼死扼守巷道，以血肉迟滞敌人，为同伴寻一线生机；更多卧榻之上的将士，来不及转移，在暗夜突袭里殉难。枪声撕裂夜色，热血浸染客家屋场的泥土。

天微光时，硝烟慢慢散尽，满目只剩悲凉。

幸存战士与乡民压着哀恸，一一收敛遗骸。没有棺椁，没有姓名，众人就在我脚下坡地掘土，把昨夜牺牲的将士就地安葬。一抔黄土，覆住无数年轻生命。

哀痛无处安放，忠魂不可湮没。

幸存将士忍着伤痛，攀上迎风崖壁，以利刃作笔，在坚硬山石上錾刻。刀锋凿开岩层，一下，又一下，刻下四个沉实大字：红十五军。每一笔都是血泪，每一划都是铭记。这方石刻不是战功夸耀，是寒夜之劫、无名之殇深深烙进青山的凭证。自这一刻起，我这两座默然石峰，才有了魂魄，有了永不磨灭的记忆。

人间烛火，燃芯有焰，蜡尽成灰，转瞬消散。而我这天生石烛，无火无泪，静静伫立。世人传颂燎原星火，我见过的光，沉重而微弱：是绝境里不肯屈折的血性，是少年以身赴死的赤诚，是山民沉默无言的守护。

夜袭之后，苏区防线节节溃退，再也容不下这所医院。红五军团担起全军后卫，掩护主力突围，即将踏上那场震惊世界的远征。医院随之撤散，伤员或隐于百姓家中，或随队转移。

山道复归冷清，祠堂重归沉寂。埋骨我山麓的那些年轻人，没能跟着队伍走向会师之地，永远留在了一九三四的深秋，留在长征出发前这片流血的红土地。

岁月奔涌。九十年后，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之际，无数人回望那条两万五千里的漫漫长路，回望牺牲在征途上的万千将士。而我守着的，是长征序曲里一段少为人知的悲歌。崖壁上“红十五军”四字，历经霜剥雨蚀，风骨依旧。山下田畴岁岁成熟，炊烟代代不息。我这一对石峰，朝迎旭日，暮收晚岚，长久守着坡上连片无名墓冢，守着那个寒夜里惨烈的往事，守着山林深藏的一段记忆。

我不曾燃烧，却承载过滚烫的信仰；我缄默无言，却记得所有沉重的牺牲。

凡俗烛火，只亮一朝；山间石烛，长照百年。我以青山为身，石刻为芯，荒冢为证，不语，不灭，岁岁年年，看护这片埋着热血、托举起伟大远征起点的会同大地。

作者附记

赴宁都会同下村，仰望蜡烛寨崖上“红十五军”石刻，心生触动。长征叙事多写远征路上的鏖战，留在苏区、没能踏上征途的伤员，常常被忽略。

红五军团出自宁都起义，长征担负后卫，牺牲尤重。下村后方医院夜袭的悲剧，是藏在赣南山间的原浆往事。借石烛立言，取“不燃而长照”之意，不事铺张颂扬。恰逢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以此短文，凭吊这些止于青山的无名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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