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塘江头，易道相逢 ——读《赠别徐华阳司马，感谢之意，见乎其辞》

江城散宜人（谢绝私聊）

引言：明万历十七年（1589），春尽江涨。瞿塘水澄，巫山翠色奔涌，高唐枕江洲而立；丁香筇竹，峡风萧萧。万县虬溪的矮屋草堂里，来知德挥笔写下七言长歌《赠别徐华阳司马，感谢之意，见乎其辞》。此非寻常酬送之辞，而是深山隐士给封疆大吏的一段知己之语，是功成身退的重臣与守道不仕的大儒，在三峡江头的一次精神对话。

滚滚峡江，载徐元太归舟东下，亦使来知德此篇长歌随江声传于后世。四百载光阴倏忽而过；今人展卷披读，犹可窥见晚明西南烽尘，品味士大夫进退取舍，感怀那份超越爵禄权势的知遇情深。

一、峡江赠别

徐元太，号华阳，南直隶宣城人，嘉靖四十四年（1565）进士。此时他五十九岁，刚刚卸去四川巡抚之任。世人多知他平定西南三役的赫赫武功，却少有人读懂他抽身离去背后的寒凉。他本是刚直不屈之人。万历五年（1577），他不肯迎合当朝权相张居正，不录其诸子，直言抗上，因此被贬。万历十三年（1585），松潘动乱，蜀地震动，朝廷起用徐元太，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四川。他临危受命，入蜀三年，次第平定松潘、建昌越巂、马湖腻乃三部叛乱。凭借安定边疆的大功，擢升兵部右侍郎，加二品服，一时堪称西南柱石。

功业已成，谤议随起。朝堂之上，吏科给事中林材等人上疏弹劾徐元太。封疆大吏易遭猜忌，疆场刀兵可以平定，朝堂口舌却难以抵挡。加上多年军旅操劳，言官攻讦，徐元太遂于同年二月上书称病乞归，朝廷准许。

徐元太归程自成都沿长江东下，历瞿塘、滟滪，行至万县虬溪峡口，顺道入深山草堂，拜访隐居于此的来知德。

二、空山守易

来知德，字矣鲜，号瞿唐，四川梁山人，明代易学大家。

嘉靖三十一年（1552）乡试中举，本可赴京会试博取功名，却因双亲年迈，不再北上。父母离世后，他在墓旁筑庐守孝六年，终身麻衣蔬食。他辗转至万县虬溪深山隐居，在草屋中潜心研《易经》二十九载，冥思苦索，悟得“错综其数”的易学要义，著成《周易集注》，在易学史上自成一家。

万历三十年（1602），总督王象乾、巡抚郭子章举荐他入朝，朝廷特授“翰林院待诏”，来知德坚辞不就，皇帝特许他以官衔致仕，每月供米三石养老。他一生不求仕进，隐居空山，与麋鹿为友，不交接缙绅，唯独对前来拜访的徐元太敞开草堂柴门，彻夜谈玄论易，灯花落尽而不知夜深。

三、草堂知己

徐元太掌一省军政，雅称“司马”，身经百战，手握生民安危；来知德则一介布衣隐士，栖身山涧茅屋，毕生穷究易理。然而二人之间自有相通的根柢，徐元太深研易学，离任归乡后著有《吟易编》传世。

草堂灯下，他们不谈俗场酬谢，不谈官场得失，只论天地阴阳、治乱兴衰——这便是诗中“谈玄夜午灯花落”的由来。对来知德而言，这是平生难得的遇合。他身居空谷，本无名声，山野松鹤早已习惯；而封疆大吏放下威仪，折节入山，一句品评便足以令他心生震动。在来知德眼中，这份知遇的分量胜过十五座城池。“生平之愿今朝遂，不愿封侯愿识荆”，写尽了隐士心底的感动。他毕生所愿，不过是遇见一位懂易、懂道、懂苍生的知己。

四、诗中功业

长歌开篇即铺展蜀地江山，以“巫峡之水清于油，十二之峰翠欲流”、“高唐楼观枕江洲，丁香筇竹风飕飕”，将读者带入三峡壮阔图景。巫峡江水清润如油，群峰翠色仿佛流淌，高唐楼观依傍沙洲，山风穿过丁香筇竹，萧萧有声。继而落笔“少年宰相正黑头，匡时白笔焕嘉猷”、“主恩西顾念绸缪，推毂西羌正借筹”， 写徐元太正当盛年，黑发未衰，胸怀匡扶天下之志，持笔上书，治国方略光彩焕然。君王心系西疆，思虑西南安危，授钺镇抚西蜀，托付安边大计。随后，笔锋一转，回首三年前徐元太入川情景，“五月楼船下益州，云旌纷列九花虬”、“鹤杂鲜皴十里堤，佩玉鸣鸾江光浮”，那年的五月，楼船顺江而下抵达益州，旌旗如云，骏马列队，十里长堤仪仗绵延，玉佩鸾铃叮咚，倒影浮于江上。江神水怪潜藏深潭，不敢作乱。来知德追忆徐元太入蜀平乱、安定边疆的功业，借用刘禹锡“王濬楼船下益州”的典故，将平叛安边的浩荡气势写得气势磅礴、历历在目。

五、江流余响

长歌送别，来知德自然要述及自己的生活。他自述“独予自笑眠空谷，不友缙绅友麋鹿”、“一弄先天宇宙圆，菜根有味过粱肉”，隐居深山，不与官场士大夫交游，终日与山林野兽相伴；参悟先天易理，洞悉天地循环，粗食菜根，胜过豪门粱肉。之后又落笔“几番亲见伏羲来，来往春宫三十六”、“矮屋谁悬高士名，松鹤沙鸥个个惊”，自己潜心研易，仿佛数次亲见伏羲圣人，往来于三十六宫，观览阴阳流转；身居低矮茅屋，本无高士之名，承蒙徐元太登门品题，连山中松鹤沙鸥都为之惊动。接着续写“品题一字知华衮，论价还轻十五城”、“生平之愿今朝遂，不愿封侯愿识荆”，知遇之恩重于城池，平生心愿于此一刻圆满。每到夜里，思念之情萦扰心神，窗外万籁随风穿帘。他本想挥笔寄诗，遐想乘风相伴，盼能与徐元太把酒论玄，彻夜不休；却不料时序变迁，炎暑降临，世事翻覆，草堂相聚的机缘戛然而止。

送别之意徐徐铺展：“别去瞿唐滟滪堆，小孤大别亦奇哉”、“晤言促膝知何地，满腔怀抱向谁开”，徐元太舟行东去，途经瞿塘、滟滪险滩，一路更有小孤山、大别山，江山处处奇绝；一别之后，再想促膝长谈，不知何地重逢，满腹心事又向何人倾诉。写到这里，来知德笔锋一转，生出一层恳切劝勉，这也是全诗立意最深之处。“莫羡东山松菊媚，三台四辅正需才”、“遭逢禹稷当平世，翻笑陶潜归去来”，他劝徐元太不必羡慕谢安东山隐居的松菊，当今朝廷三台四辅之位正急需栋梁之才；生逢可以济世安民的时代，当效法大禹、后稷救民于困厄，而不必一味效仿陶渊明急于归隐田园。

徐元太因遭弹劾、心灰意冷选择辞官归乡，想要远离纷争，归隐山林。来知德身为隐士，长居空山，却劝徐元太不要避世。他分得清两种人生：隐士守道，安于山林，是一种坚守；大臣身负才干，身逢平世，当以苍生为重，是另一种担当。来知德并非否定归隐，而是深知徐元太关乎西南万民平安，天下尚有需要他的地方。他明白，陶渊明归去，是时代不得已的选择；而徐元太所处，是大乱初定、生民待安之时。这不是简单挽留，而是儒者以天下苍生为念的期许，是知己之间不阿谀、不迎合、坦陈本心的忠告。

六、进退大义

读至此处，方能读懂这首长歌的分量。它不是乡野山人对权贵的谀辞，而是一场双向的敬重。徐元太愿意踏入深山，拜访布衣大儒，论易谈道；来知德身为隐士，不慕官爵，平实看待士大夫的济世责任。二人皆深研《易》学，懂得盛衰进退之理。《易》言“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进退之间，最难的不是进而贪功，也不是退而避祸，而是守住本心。徐元太平定西南，是“进”；遭谗求去，是知险而“退”；若天下仍需，仍可再起，则是进退之外不忘民生。

晚明时代，朝堂党争渐起，言官之风渐盛。许多士大夫要么汲汲于功名，贪恋权位；要么一见风波，便决然抽身，独善其身。徐元太与来知德，恰恰跳出这两种极端。

徐元太入蜀之时，不畏艰险，平定叛乱，护佑一方百姓；受谤之后，不强恋禄位，主动请辞，保全自身风骨。来知德一生拒绝朝廷征召，安守空山，以研易传道为己任，却并不主张人人都弃世归隐。在他看来，士人的选择当看自身位置与时代所需：隐者守道于山林，贤臣济世于庙堂，两条道路各有其义。这正是《周易》的变通之理，也是这首赠别长歌背后的思想根基。

七、易道相逢

四百余年时光流转，来知德这首送别长歌的文字清晰如昨，巫峡江水奔流不息，只是当年的草堂、舟楫，早已消散在岁月里。

来知德在草堂长歌送别徐元太，写下感谢与劝勉；今日我们重读这篇《赠别徐华阳司马，感谢之意，见乎其辞》，仍能读懂：真正的知己，不在于功名高下，而在于懂得彼此心中的道义。进退之间，不忘苍生。这便是当年瞿塘江头，易道相逢的深意。

2026年10月敬书于武汉

附录：《赠别徐华阳司马，感谢之意，见乎其辞》

巫峡之水清于油，

十二之峰翠欲流。

高唐楼观枕江洲，

丁香筇竹风飕飕。

少年宰相正黑头，

匡时白笔焕嘉猷。

主恩西顾念绸缪，

推毂西羌正借筹。

五月楼船下益州，

云旌纷列九花虬。

鹤杂鲜皴十里堤，

佩玉鸣鸾江光浮。

冯夷江怪潜深湫，

苍生赤子遮行驺。

独予自笑眠空谷，

不友缙绅友麋鹿。

一弄先天宇宙圆，

菜根有味过粱肉。

几番亲见伏羲来，

来往春宫三十六。

矮屋谁悬高士名，

松鹤沙鸥个个惊。

品题一字知华衮，

论价还轻十五城。

生平之愿今朝遂，

不愿封侯愿识荆。

夜夜怀人纷六凿，

飘飘百籁生帘箔。

寄诗方染江淹毫，

乘风欲驾扬州鹤。

胜引何当斗十千，

谈玄夜午灯花落。

岂知阏伯驾火龙，

草堂遂禁山人脚。

别去瞿唐滟滪堆，

小孤大别亦奇哉。

晤言促膝知何地，

满腔怀抱向谁开。

莫羡东山松菊媚，

三台四辅正需才。

遭逢禹稷当平世，

翻笑陶潜归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