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色闽西，温软汀州

飞絮的枫叶

汀州，在闽西的山里。一动笔，心，先暖起来。

这条路，走了二十个来回。车轮碾过，熟稔如旧。

车窗外，柏油路的灰绿慢慢褪去，换作闽西丘陵沉静的黛色。山影缓缓挪移，最后落进丁屋岭连绵的群峰间。人尚未抵达，心先落了地。

——题记

一、古村旧梦

山野滤去俗世的燥热。阳光漫过丘陵，黛色山岗蒙着一层薄软的光。车在弯道辗转，转过一道山坳，丁屋岭猝然撞入眼底。

它不是刻意修葺出来的景点，是藏在群山里，顺着岁月慢慢长出来的古村。

土墙依着山势层层垒筑，吊脚楼错落起伏，木柱撑起悬空的楼身，灰瓦一层叠一层，贴着坡面铺展。青石板路自村口向内延伸，风裹着草木清气，混着日光烘晒出来的干爽，在街巷里流淌。

村口那株古樟，是丁屋岭无声的标识。树干皴裂，深纹嵌着数百年光阴。枝桠向外舒展，把阳光剪得细碎，洒落在石板路上。石街顺山势蜿蜒，青石被一代代脚步磨得温润发亮，石缝里，细草抽芽。

樟叶的影，在木窗棂上来回晃动。有些楼檐垂着干枯藤萝，悬空的木回廊倚着山壁。偶有客家妇人倚栏晾晒，竹篮在风里轻摇，声响与行人脚步融在一起。

樟树荫下卧一方黑石，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老人舒展的掌纹。伸手抚去，凉顺着指尖漫开。据传，这块石，把蚊蝇拦在了山岭外。

沿石街往深处走，巷道骤然收窄，两人相逢，需侧身相让。两侧瓦檐相向斜挑，几乎在头顶合拢，天光被压成一缕斜金线，在地面明明灭灭。

巷壁是夯实的生土，经风雨长久冲刷，刻下深浅不一的纹，墙面上攀着青苔与老藤。手掌抚去，泥土粗粝，苔藓滑润，两种质感，在掌心相撞。

巷子尽头，藏着岔路。半掩木门推开，一方小院豁然铺开。一池静水，收纳三角梅与吊脚楼的倒影。几尾红鲤摆尾游过，水面晃荡，光影跟着揉碎散开。

池岸以乱石垒砌，石缝钻出菖蒲、车前草。池水漫出院落，携草木气息，和巷间烟火缠作一处。墙角搁置一具老旧石臼，凹槽里，还留着未曾褪尽的谷壳痕迹。

阿婆坐在吊脚楼下的石门槛上择菜，竹篮里青菜还凝着晨露，脆嫩鲜亮。看见来客，笑着招呼，声音撞在土墙木栏上，慢悠悠地又在巷里回荡。

石板被日光烘得温热，墙头细草挨着苔痕，在土黄墙面上浮起一层淡光。巷深处飘来孩童嬉闹声，鞋底碾过青石，木门开合轻响，所有声响，都揉进村庄安静的底色里。

街边零星摆着小摊，竹簸箕盛着山民自晒的笋干，泛着沉敛褐光；红菇带着山林原始的色泽；竹筐里的地瓜干裹饱阳光，藏着山野温和的甜。

村另一端，一扇木门虚掩。推门而入，天井里的日光涌过来，晃得人微微眯眼。青砖地面蓄着暖意，顺着鞋底向上漫。墙角三角梅肆意盛放，落红星星点点，铺满石阶。

院角老井映着光，掬一捧井水，清凉瞬间涤去暑热。立在天井里，不由遥想落雨时：雨珠叩响屋瓦，檐水坠入井中，溅起细碎水花，青苔经雨水浸润，愈发苍郁。

登上村头高坡远眺，丁屋岭被群山环抱，连片灰瓦浸在柔光中，浮在黛色山峦间。山风穿谷而来，它不是供人观赏的古董，是烟火生生不息的家园。

二、梵音洗心

辞别古村，去往汀州南禅寺，寻一日安宁的时刻。

大理石牌坊遥遥立在前方，穿过牌坊，青砖黛瓦的围墙隔开纷扰。门前哼哈二将默然伫立，风也轻了，耳边只剩草木簌簌，还有平稳的心跳。

禅院静穆，观音托持净瓶，目光低垂柔和。一座石拱桥架在放生池上，滴水观音衣袂飘然。池鱼缓缓游弋，尾鳍划破水面，光影随波纹缠绕浮动。

望着游鱼，心底生出感念：世人奔波，总盼寻一方清净，洗去满身风尘，而后继续赶路。

安心亭、宁静亭各悬一联。安心亭：心存善念虫鱼鸟兽皆生命，安济群生卵胎共太平；宁静亭：宁心养性无烦恼，静气安神益健康。

坐在亭下，檐角铜铃被风拂响，清脆铃声和鸟鸣交织。日光在廊柱间挪移。拾级而上，台阶雕九龙纹样，柱身云龙盘绕。殿内弥勒笑意温厚坦荡。

大雄宝殿中，三尊金佛端坐，十八罗汉形态各异，神态鲜活。

宝殿后方楼阁，一层是法堂，檀香缓缓弥散；二层为藏经阁，旧纸墨香沉淀经年。登高放眼，殿宇相连，回廊曲折回环。

寺院藏着一段动人往事，属于释普利。她幼年受伤，昏睡十二年。母亲在佛前许愿，若女儿苏醒，便送她入寺修行。

她醒来后，信守承诺剃度出家，一生奔走化缘募款，亲手建起这座禅院。她的坚韧与慈悲，融进汀州山水，长久被人记起。

立在殿外银杏树下，风起，枝叶沙沙，梵意无声漫开。

三、薪火不灭

檀香余韵还萦绕衣襟，转身往文庙。朱红围墙沐在日光里，色泽温润，并不刺眼。孔子塑像静立香烟浅淡中，目光平和悠远。

文庙顺着山势铺展，院落层层递进，楼宇相接，巷陌互通。站在棂星门前，推开厚重朱门，如同叩开连通古今的通道。

跨进门，尘世喧嚣悄然退去，脚步不自觉放轻。

大成殿内，孔子像居于正中，身着礼服。梁柱间留存历代文人题字，一笔一划，皆是敬重。殿内木雕石刻，精巧考究。

文庙后院立着一片碑林，石碑或立或卧。碑上文字，有的清晰可读，有的被岁月磨得漫漶，依旧能够触摸到旧时笔墨里的斯文风骨。

离开文庙，日头向西倾斜，给朱红围墙镶上一层金边。站在此间，才懂得，文脉存续，本就是人间寻常光景。

四、老街深院

古城深处，城墙如卧龙盘踞，守护一城烟火。汀江水自墙脚奔流千年，水色澄澈，一眼可望江底卵石。水波一动，云天、两岸屋舍的倒影，跟着摇曳。

避开游人喧嚣，寻一条僻静小径，踏入店头街。这条古街，装着汀州上千年生生不息的烟火。乌黑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温润发亮。木楼鳞次栉比，檐下灯笼静静垂挂。街巷里客家方言起落，伴着阵阵笑语。

这是一条活着的老街，商业化淡，烟火气浓。姜糖的辛甜、米酒的醇香、原木雕刻的淡香，混着豆腐脑清润气息，还有街角淡淡的咖啡香，在街巷里缠绕流转。

街市看似热闹，内里藏着从容安静。喧闹，是游人的寻访与现世生计；沉静，落在斑驳墙体、残缺檐角，还有老街老人缓慢安然的日常里。

街弄深处，一扇木门半掩。院内青砖铺地，鹅卵石路清晰，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完好，每一块砖瓦，都藏着旧日繁盛。

天井草木繁茂，房梁彩绘褪去鲜亮，依旧能看见当年精工。正堂宗祠肃穆，博古架上旧器物泛着柔光，是一族人代代珍藏的念想。两侧厢房相对，天井置几块景石。

晴日里，阳光落进天井，铺洒在青石上，暖意柔和。静坐石凳，内心安然。不由想象雨天：雨敲打瓦檐，水汽漫满庭院，三两好友闲坐，茶香酒香慢慢相融。

五、流光烟火

辞别深院，登上古城墙。脚下青砖，还留着白日阳光的余温。晚风清凉，江桥上灯火次第亮起，如同繁星垂落，一路向远方铺展。

游人沿灯影缓步，笑声顺着江风飘远。两岸灯火和天边星子相接，灯火坠入江面，随水波摇荡。

树影与灯影叠落在岸边，不远处画舫行来，雕梁缀满灯火。若是登舟，看两岸灯火向后退去，江风拂过鬓发，听水波轻叩船舷，远处灯火漫染江面，化作一卷流动水墨。

沿江岸拾级登上城楼露台，彩灯穿过枝叶，点点散落。光影流转，让人出神。城楼灯火亮起，和两岸灯影连成一片，整条汀江，浸在温柔流光中。

广场乐声响起，本地市民身着彩衣，踏着鼓点起舞。不远处莲花建筑，漾开紫红柔光。

热闹外，汀州夜色，藏着一段久远凄婉的旧事。

古时汀州统辖八县，汉畲比邻而居，旧时族规严苛，两族不得通婚，违者重罚。有汉族后生，和畲家女子暗生情愫，情意只能深藏心底，悄悄往来。

后来畲家女子怀了身孕，为躲避族人，躲进后生家中牛栏，诞下一子。后生情急下，对外谎称孩子是母牛所生，父子悄悄抚育，二人的心事，依旧藏在暗处。

变故来得仓促，女子被族人逼迫另嫁。迎亲队伍行至半路，她万般绝望，挣脱束缚，纵身跃下悬崖。

后生听闻噩耗，悲痛难抑，一连哭了三日三夜。他悄悄寻回女子遗骨，安放在牛栏深处，此地便是后人所说的牛栏岗。

一腔哀痛无处安放，后生编成歌谣，教给年幼的孩子：

“火萤虫，橘橘红，夜夜下哩吊灯笼。灯笼里背一枝花，畲家妹子人人家。茶一杯，酒一杯，打扮施人大路归。大路归，石按脚；小路归，芒割脚。芒头尾上一点血，芒头锯下一绞肠。爷子见得出目汁，娱子见得叫断肠。长竹篙，晒罗裙；短竹篙，打媒人。上昼老鸦哇哇叫，下昼老虎打媒人。”

当地人向来避讳悲戚言辞，可这一段心事，这首童谣，就这样，一代代口耳相传，沉在古城的底色里。

城墙在夜色连绵起伏。小路不闻车鸣，只余行人轻浅脚步声，楼阁灯火明明灭灭，隐在青砖垛口上。

六、回望与奔赴

立在汀江桥上，江风拂过鬓发。二十余次往返，所有足迹，都落进这片山水间。

岁月更改容颜，旧时同行的人，早已四散不见。

可汀州依旧。江风携着初见时湿润水汽，漫过城墙，掠过古院。月光铺洒江面，波光和灯火交织。

不感叹年华流转。汀州，认得每个归来的人。晴日穿行古巷，樟树筛落天光；傍晚登楼观灯，长风送暖，一程，又一程。

城墙根下的汀江水，不问来去，兀自向前奔流。

作者简介：

飞絮的枫叶，本名周鸿，江西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北京时报特约记者。作品入选于《阳光》《中国文艺家》《江河文学》《诗刊》《绿叶》《散文选刊》《诗潮》《星星》《诗歌月刊》《鸭绿江》《湘江文艺》《长江丛刊》《莽原》《延河》《星火》《海燕》《黄河》《百花》《参花》《时代文学》《湖南文学》《青年文学家》《时代报告· 奔流》《大河诗歌》《四川文学》《文化月刊》《大都市》《辽河》《雨露风》 《三角洲》《百花》《作家天地》《牡丹》《岁月》《红豆》《中原文学》《五台山》《回族文学》《北大荒》《南方文学》《黄河文学》《福建文学》《湛江文学》《嘉应文学》《名家名作》《文学天地》《中国诗人》《文学与人生》《少年作家》《人民日报》《国防时报》《中国矿业报》《扬子晚报》数百家刊物，入选多家年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