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庭竹影藏清趣的可园

林子

　　游东莞可园已经是许久的事了，不知什么回事，昨夜又梦游了一回，脑中清晰的浮现出简士良的那首《可园赏梅呈德翁（张敬修）》:

“可园三十六梅花，暖入芳条尽吐葩。

灯火夜明珠错落，楼台春艳玉交加。

好从香海摹诗格，漫向山村问酒家。

修到此生宜此地，主人风味最清华。 ”

我知道，我欠可园一份情。

我有个习惯，遊览一地后，基本都会写一篇文章，以示纪念。但我游可园回来后，只是发了一些照片，只字未写。没写，并不等于我对可园没有留念，也不等于我对可园没有感情。我是把可园当作一件精致灵巧的小把件，时时握在掌中玩赏。

怎么能忘记呢，这座坐落于东莞莞城，占地仅三亩三分，却做到小中见大、密而不逼的精致是岭南园林呢。环碧廊蜿蜒贯通全园，廊榭相连，曲径通幽；闲庭信步其间，曲折回转之间，步移景换，厅堂、书斋、亭榭彼此掩映，仿佛走入幽趣迷宫。清代岭南画派先驱居巢先生说:

“水流云自还，适意偶成筑。

拚偿百万钱，买邻依水竹。

（居巢《咏可园》）

怎么能忘记呢，双清室的亚字满洲窗光影流转，擘红小榭依荔树而立，文人雅客时常相聚，在此赏荔咏诗的时光；曲桥连通湖心可亭，池水漾碧，蕉竹摇曳，花木葱茏，亲朋好友携手前行，意气唤发的岁月。画家居巢说:

“问花能解语，但愿惜韶华。

莫似平章宅，花时不在家。”

（居巢《问花小院》）

怎么能忘记呢，登上四层，高约17.5米的邀山阁，极目远眺，远山如黛，池树亭台一览无余；倚栏推窗，全园青砖黛瓦、花木池桥尽收眼底。主人说:

“鸿雁起天末，凭栏系我思。

何当看花候，偏在及秋时。

身世唯宜酒，亭台总入诗。

疏梧凉月上，此意付谁知?”

（张敬修《可亭》）

说到可园，不得不说说闻名遐迩的嶺南画派。园主张敬修邀请“二居”画家（居巢、居廉）在可园客居十年。

居巢（1811—1865），原名易，字士杰，号梅生，广东番禺人，晚清岭南画家，曾客居东莞可园，是居派花鸟画开创者，岭南画派重要先驱 。他主张写实与写意相结合，提出“不能形似哪能神”；他重视写生、师法自然，追求形神兼备，反对当时文人画只重意趣、轻视造型的风气。在绘画枝巧上，他首创撞水、撞粉技法。撞水：色墨未干时注入清水，表现枝叶阴阳向背、凹凸光感，自带湿润通透效果；撞粉：趁颜色未干撞入白粉，花瓣莹润带露，质感鲜活。这套技法是居派最标志性创新，非常适合表现岭南花果草木的清新明丽。作为嶺南画家，他专画岭南本土风物，多绘荔枝、香蕉、草虫、蔬果、水族等岭南特有动植物，题材贴近本土，设色妍丽淡雅，格调清秀。居巢诗、书、画皆精，著有《今夕庵诗》《烟语词》 ，被尊为岭南画派的重要先驱。因此，可园也就成为了岭南画派策源地。

与居巢一起入住可园的还有其堂弟居廉。

居廉（1828—1904），字士刚，号古泉，番禺人，居巢堂弟，二人并称“二居”。居廉继承居巢的写生理念，常年观察园中的花草、昆虫、蔬果，画作造型精细逼真，生活气息更为浓厚。居廉不断打磨居巢的撞水撞粉画技，把撞水撞粉发展成一套色彩鲜活温润，画面富有生机的成熟稳定的技法。与居巢相比较，居巢偏清雅文人诗意的风格，居廉的画明快妍秀，技法程式清晰，便于教学传授。居巢去世后，居廉开馆授徒，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都出自门下，直接推动了岭南画派的形成。

居廉之后，嶺南画派有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并称岭南三杰）。

‌ 高剑父（1879 —1951 ）‌，原名高仑，字剑父，广东番禺人，中国近现代国画家、美术教育家、岭南画派创始人之一 。‌‌他提倡"折衷中西，融会古今"，主张吸取西方写实绘画经验，创造适应新时代的"新国画"。代表作品有：《东战场的烈焰》《鸡声茅店月》《寒江雁影》《南瓜图》《松风水月图》等。民国4年（1915 ），他的作品荣获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一等奖；民国8年获比利时万国博览会最高艺术纪录荣誉奖。民国12年，他创办春睡画院；民国36年，他创办广州市立艺术专门学校，培养了关山月、黎雄才、杨善深等人才。

高奇峰（1889—1933），高剑父的弟弟，是近代著名画家。他早年师从居廉，后赴日本学习，融合传统笔墨与日本画法，擅长用“撞水”“撞粉”表现花鸟、走兽，画风雄健俊美。他笔下的猛禽、走兽、山水，笔墨雄健，注重光影质感，画面富有气势；作品常常寄托家国情怀。其代表作品‌：《海鹰》《白马》《雄狮》《松猿图》《山高水长》等。他曾与高剑父创办《真相画报》和审美书馆；晚年居广州二沙岛天风楼，培养赵少昂等弟子；民国22年（1933），他赴德途中病逝于上海。高奇峰作品受国家保护，列入限制出境名单。‌‌

陈树人（1884—1948），广东番禺人，中华民国时期著名政治家、画家。他17岁师从居廉，成为居氏的关门弟子。后来，陈树人东渡日本求学，先后毕业于京都市立美术工艺学校、京都美术学校绘画科及东京立教大学。学成归国后，陈树人与高剑父、高奇峰开创岭南画派，被称为“岭南三杰”。他的画风和二高不一样，追求清雅简淡，线条干净，诗意浓厚，少激烈的革新面貌。民国6年（1917），他受孙中山委任为中华革命党美洲加拿大总支部部长，历任中国国民党党务部长、广东省政务厅长、侨务委员会委员长、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等要职。民国37年（1948），因病逝世。

说起嶺南画派时，人们会提到居巢、居廉，会提到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不会提到张敬修，因为在可园这座画苑中，不是校长，也不是教员，他只是一位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总务。

但是，可园实实在在造就了一大批可圈可点的国之栋梁。

最后，还得说一说可园的主人张敬修。

张敬修（1823—1864），字德甫，东莞莞城博厦人，可园的建造者 。

博厦张氏属于东莞如见堂张氏，是晚清东莞赫赫有名的书香、官宦、园林世家，俗称“博厦张”。其远祖追溯到唐代名相张九龄之弟张九皋。张九皋（690-755），韶州曲江县（今广东省韶关市）人，宰相张九龄之弟。景龙三年（709），他进士及第，起家海丰郡司户，历任赣县令、巴陵郡别驾、南康郡别驾、山南东道节度使、岭南节度使，累迁殿中监、银青光禄大夫，赐爵南康县伯。天宝十四年（755）四月，病逝，享年六十六，追赠扬州长史。据《东莞张氏如见堂族谱》 载:南宋绍兴年间（1131-1162），张九皋后裔张岘任海丰县尉，迁居东莞西栅口（今可园一带），为如见堂张氏开基祖；后裔后来分迁博厦，形成博厦支系。博厦支系中张敬修的父亲张应兰，字楚佩，附贡生。他善诗文，著有《素行堂文抄》。博厦张氏一族，在莞城一地先后建起可园、学圃、道生园、欣遇园四座私家园林，一时传为佳话。

张敬修原本是文艺青年，能诗善画，精通金石、书法、琴艺，藏有名琴绿绮台琴。他如果走这条路，也许他就是嶺南画派的开山鼻祖也有可能。不知是家族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愿，偏偏花钱捐了个同知。在大清，同知是知府的副职‌，主要协助知府处理政务。于是，他被派去修炮台。道光二十五年(1845)，张敬修因在原籍修炮台有功，被派到广西任职。后来因捕获了思恩县图谋作乱的首领，被升为庆远县同知，辗转调百色当县官，又历任平乐、柳州、梧州、思恩等地知县。

张敬修如果真的自愿入仕为官，也无可非议。可是他原本是一介书生，却偏偏要投笔从戎，注定了仕途坎坷。史料载他在仕途上三起三落。道光二十七年(1847)，罗大纲等在平乐起义。罗大纲（约1804—1855），原名亚旺，广东梅州市丰顺人，太平天国早期主要将领之一。道光二十九年（1849），罗大纲率饥民暴动，进入广西发展水军。张敬修在广西极力防卫省城，救援外郡，有功被升为知府。道光三十年(1850)六月，洪秀全在金田起义。张敬修奉命在东莞招募了三百名兵勇，于咸丰元年(1851)正月前往广西作战。五月，张敬修因解象州之围有功，被授浔州知府。后因凌十八在广东信宜组织农民起义，并转战广西响应太平军。张敬修面呈督抚，力主派兵镇压，督抚没有采纳他的主张，为此郁郁不乐，便以弟弟病逝为名，辞官退隐，归家构筑可园。 咸丰二年正月，他出任右江兵备道。因镇压农民起义军有功，被提升为广西按察使。咸丰五年，陈开、李文茂起义军进攻广西，并攻克浔州。张敬修因没能打败起义军而获罪，被撤职。粤督叶名琛奏留他继续在军中效力。咸丰六年春，他进军浔江，在船上督战时右腿被炮弹击中，败退至平南，便以伤病为由，再度辞职回乡。咸丰九年二月，翼王石达开率部入粤，攻下嘉应州。张敬修随黄宗汉率兵前往镇压，大败太平军。以此战功，张敬修官复原职，不久署理江西按察使。咸丰十一年，张敬修兼署江西布政使，后因病回东莞。张敬修平日家居，喜画梅、兰，笔墨超脱；诗词清雅，诗多咏兰、咏梅。著有《可园剩草》。同治三年(1864)正月，病死于可园，时年41岁。

社会是一个永不落幕的舞台，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演员，只有选好了自己的适合角色，才能使人生更精彩。我喜欢过李白，不是他“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豪迈，而是他“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洒脱。我也喜欢过辛弃疾，不是他“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浪漫，而是他“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的深沉。同样，我们喜欢的不是放马驰骋疆场的將军张敬修，而是温文雅致的文豪张敬修。张敬修把自己的一生放在了不适合发挥的舞台，就有点像不善起舞的人被强行推上华丽的舞池，只好迈着笨拙的舞步。好在他奉行“在宦途上可行则行，应止则止，乐天安命”。所以，他能跳出宦途的魔咒，选择了“十万买邻多占水，一分起屋半栽花”（张敬修为可园撰写的对联）。

2001年，可园和顺德的清晖园、番禺的余荫山房、佛山们梁园，合称广东清代四大名园，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可园博物馆，分为古园林区和新展馆，有常设展览，介绍岭南园林、张敬修、居巢居廉的书画艺术，为国家4A级景区、国家二级博物馆 。

如今，我们能够在“曲榭回廊接浅塘，小楼邀得远山光。一庭竹影藏清趣，笔墨留痕是岭南”的可园中闲庭信步，应该感谢张敬修。

一一2026-10-23於翠景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