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玲<div><br><div> 在大别山腹地,小汶冲刘家坳的下边,有个叫“倪塆”的地方,它不是塆,他是一块叫“四方地”的地和有一块叫"大新田"田的总称,大新田和四方地加起来有近二十亩。它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如今天是茶园一片。田边地头,茶叶长青,若非有人提起,谁也不会想到——这块平平无奇的责任田,竟是刘坳和倪家三百年来最沉重而又鲜为人知的一页历史。<br> 倪塆,顾名思义,原是倪姓人家的居住地。这名字一叫,就是三百年。清初,倪氏家族的先民迁居于此,在这块依山傍水的地方落了脚,搭起屋舍,开垦田地,繁衍生息。那时倪塆还只是几户人家,与相距不过百米的上塆刘坳刘氏为邻。两家人比邻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共用一条溪水,共走一条山路,和睦相处,相互通婚,亲如一家。就这样,倪、刘两个家族,在这片山坳里平平静静地共处了近一百多年。那时的倪塆,有炊烟,有鸡鸣,有田垄间招呼的乡音,有过年时串门的热闹——是人世间最寻常、也最安稳的烟火日子。<br><br> 然而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一百多年前,也就是清末,倪姓与刘姓,因田疆地界起了矛盾。起初只是小小的口角,为一垄地、一沟水争执几句;可这矛盾非但没有化解,反而越结越深,越积越不可调和。最后化成了两个家族为了争夺地盘,竟发展到械斗的地步。曾经亲如一家的邻里,从此反目成仇,二三十年间老死不相往来,甚至停止了相互通婚。那份积怨,像一道深深的沟,横亘在两个家族之间,再也填不平。</div></div> 矛盾最终闹到了对簿公堂。可最终倪氏输了官司,没有赢得地界,就连根基也一起输掉了的。倪氏族人被迫离开这个赖以生存了近两百年的倪塆。他们含泪收拾起行囊,拆下屋梁,告别先祖的坟茔,分作三支相继而去。一支去了小汶冲北边的山上---水竹窝,一支搬去大汶冲北部的山上---落塘坳,另一支搬去了大汶冲西边的山上--报儿岗。从此,清末的倪塆,再也没有了姓倪的人。那个叫了两百年的名字,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屋场,和几座无人祭扫的旧坟。<br><br> 倪家人走了,可倪塆的名字却留了下来。此后,祖氏、江氏、刘氏三姓先后搬了进来,在这片土地上又住了近百年。屋舍重新立起,炊烟重新升起,田垄重新有人耕作,倪塆仿佛又活了过来。可不知怎的,那地名依然叫倪塆——仿佛那几个姓倪的人家,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守着这个山坳,守着这段说不清的旧事。几家人和睦而居,又把这份烟火日子,过了近一个世纪。<br><br> 时光流转,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命运再次轮回。祖姓人家陆续搬去了小汶冲河东的乱石窠,江姓人家搬去了霍山县,刘家人则回到了上塆的刘坳。那几户人家一个个走了,屋舍一座座空了,倪塆又渐渐地沉寂下来。1975年,村里号召推平了宅基,填平了门口的小溪。在这片曾经热闹非凡的人间烟火之上平整出了一块大田和一块大地——田叫"大新田",地叫"四方地"。从此,那个叫了三百年"倪塆"的地方,再也没有了人间烟火,只有四季的稼穑,再后来庄稼变成了茶树。<br><br> 又半个世纪过去了,这块近十亩的大新田,早已看不出有丝毫人居的痕迹。田埂平整,茶叶葱郁,春去秋来,只听得见风过田野的声音,看不见一间屋、一口井、一堵墙。那些曾经在此耕作的先民,那些争吵、械斗、输赢、离散的往事,都被岁月一层层地掩埋,沉入历史的迷雾深处。只有脚下这片土地,还牢牢记得一切——记得它曾叫倪塆,记得三百年来在这里起起落落的人家。 但透过历史的迷雾,我们仍能回首那段鲜为人知的家族历史。三百年前,倪氏先民在此开基立业;两百年里,倪刘两家和睦共处;一百多年前,一场争地的官司让两姓决裂,倪氏离散;此后祖、江、刘三姓接力在此居住近百年;最终,人去屋空,只剩这一片平整的大新田,和一块四方地。一个家族两百年的根基,一场两个姓氏数十年的积怨,几代人流转迁徙的足迹,都浓缩在这块田地的名字里。<br><br> 如今,这个叫倪塆的地方渐渐被人淡忘,而大新田和四方地,依然年年茶青四季,年年丰收。它沉默地立在刘家坳下边,不言不语,却把那段聚散离合的往事,完完整整地记在心里。那些远去的人家,早已在别处落地生根,早已忘记他们的根曾在这里;但在这片山坳的记忆深处,倪塆的烟火,从未真正熄灭——它只是换了个名字,化作一片青青的茶园,在岁月的风里,一遍遍地讲述着属于这里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