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隐京华》第十四章:北上无名

中国电影电视剧创作中心签约作家

第十四章·北上无名小凤仙离开昆明那天，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走得很早，天还没亮。穿的是普通的蓝布衫，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那身粉红色的杜丽娘戏服，被她叠得整整齐齐，留在了客栈的床铺上。她没有带走它。血洗不干净，就算洗掉了，痕迹也在。她背上只有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陆明留下的短刀、还有蔡锷给她的一笔钱。蔡锷昨天来找过她，把钱塞给她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她也什么也没问。有些话，说了反而多余。 客栈的伙计在门口扫地，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小老板，这么早？""嗯。"小凤仙说，"出远门。""去哪儿啊？""北边。"伙计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在昆明，没人会追问一个要离开的人去哪里。这年头，走的人太多，留下的太少。小凤仙走出客栈，回头看了一眼。庆云楼的招牌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坟。她没有停留，径直往城门走。城门口有蔡锷的人等着，递给她一张路引，上面写的名字不是"小凤仙"，也不是她本来的名字，而是"林素心"。"将军说，用这个名字。"那人低声说，"路上安全。"小凤仙接过路引，看了一眼。林素心。素心，素心。素净的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渍。她的心早就素不起来了。但她还是把路引收进了怀里。 "替我谢过将军。""将军还说，"那人犹豫了一下，"北京那边，他家里还有人。夫人和两个孩子，被袁世凯扣着。将军不方便出面，如果……如果您有机会……"小凤仙抬起头。她明白了。蔡锷让她北上，不只是为了让她逃。他是要她去北京，去救他的家眷。她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那人松了口气，退到一边。小凤仙走出城门，没有回头。---北上的路很长。她先坐马车到贵阳，再从贵阳坐船沿乌江到重庆，然后从重庆坐船沿长江到武汉，最后从武汉坐火车北上。这一路走了将近一个月，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她在路上学会了不坐头等舱，学会了和苦力挤在一起吃粗饭，学会了在客栈里把刀压在枕头底下睡觉。有一次在汉口，几个兵痞围上来要查路引，她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冷得像冰，那几个兵痞看了她一眼，居然自己退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人护着的小凤仙了。但她也不是林素心。林素心是个素净的名字，配一个素净的人。而她，手上沾过血，心里藏过恨，戏台上唱过杜丽娘，乱军里杀过雷震春——她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在武汉等火车的时候，她在码头看见一个卖唱的女孩子，约莫十三四岁，抱着琵琶，唱的是《孟姜女》。女孩子嗓子很好，但眼神是空的，像一口枯井。小凤仙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女孩子面前。 女孩子抬头看她，说："谢谢太太。"小凤仙愣了一下。太太。她已经很久没被人叫过"太太"了。在昆明，人们叫她"小老板"；在戏台上，人们叫她"小凤仙"；在蔡锷面前，她只是"小凤仙"。现在，在一个陌生的码头，一个陌生的女孩子，叫她"太太"。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也许可以。不是林素心，不是小凤仙，而是一个谁也不认识的、普普通通的"太太"。没有过去，没有戏台，没有血，没有仇。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女孩子。"你叫什么名字？""阿秀。""想不想学唱戏？"阿秀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唱戏要拜师，我没钱。"小凤仙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银元，放在她手里。"拿着。等我在北京安顿下来，你来找我。我教你。"阿秀愣住了："太太，您在北京？""嗯。"小凤仙站起来，"我叫林素心。你记住了。"她转身走了，没有告诉阿秀，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北京能不能安顿下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到北京。但她给了那个女孩子一个名字，一个方向。就像陆明当年给她的那样。---火车北上的时候，小凤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往后退。秋天了。 北方的秋天来得早，树叶已经开始发黄。她想起北平的秋天，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陶然亭看红叶，想起母亲在院子里晒桂花，想起陆明在茶馆里给她留一碗热汤。那些日子，像上辈子的事。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戏。小凤仙闭上眼睛，听见车厢里有人在聊天，说的是北京的事——袁世凯要称帝了，蔡锷在云南起义了，天下要大乱了。她没有睁眼。她知道天下要大乱了。但她还是要去北京。因为那里有蔡锷的家眷，有她欠蔡锷的一份情，有她必须去了结的一件事。还有，也许，她想去看看陆明说的那家茶馆，还在不在。火车穿过隧道的时候，车厢里暗了一瞬。小凤仙睁开眼睛，看见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张陌生的脸，陌生的名字，陌生的方向。她忽然笑了。也好。从今往后，她不是小凤仙。她是林素心。一个北上的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要去北京救人的女人。火车出了隧道，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看着前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