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闻“金桥”汽笛声（再修完整板）

宽襟堂

又闻“金桥”汽笛声 黄海沧沧，潮起潮落载岁月；金桥巍巍，一船通脉连中韩。有些汽笛，穿越三十年风雨依旧回响；有些初心，历经时代跌宕从未熄灭。在建交冰封、山海阻隔的特殊年代，一群心怀善意、勇担使命的先行者，以赤诚破壁垒、以信义架通途。他们凭凡人之躯，跨时代之险，在茫茫黄海之上，凿开中韩民间交流的第一道曙光。今日重闻汽笛，回望来路，既是致敬一段破冰通商的峥嵘历史，更是铭记一代人跨越山海、不负时代的家国情怀。 年过七旬，再度登上“金桥号”轮船，耳畔汽笛声声，往昔往事纷至沓来，心中百感交集。三十六年前的盛夏七月，我第一次踏上釜山的土地。彼时码头扩建工程如火如荼，海鸥掠过泊满船只的港湾。远处山坡上，屋舍层层散落，宛若被海浪推上岸边的贝壳。如今回望，那正是一段历史即将开启的前夜，只是当年伫立海岸的人们，未曾预见到“金桥号”第一声汽笛，将会留下何等深远的回响。 此行没有公务，亦无既定行程，只为老友邀约，满怀脉脉温情而来。 釜山重晤，故人之子忆往事 车子停在东源水产大楼门前，厚重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眼前楼宇较之当年更为巍峨，玻璃幕墙映照着釜山八月澄澈的晴空。我深知，这座楼宇的根基之下，埋藏着1989年那份敢为人先的勇气。 三楼窗边，正是前名誉会长王允国当年眺望港口的位置。在某个晨雾弥漫的清晨，他是否也曾凭窗远眺，望向大海彼岸的威海？ 前来热情迎接我的，是王允国前名誉会长的长子——王基用会长。他戴着金丝眼镜，言谈间温润从容，恍惚之间，仿佛又见到故人。虽已八十四岁高龄，脊背依旧挺拔如青松。当他递上新出版的自传时，微微颤抖的指尖，尽显岁月沉淀的厚重。 走进他的办公室，书籍从地面堆叠至天花板，盈满整面墙壁。他笑着说：“我这一生，最爱便是读书。” 这句话，如一首小诗轻轻落于满是文件与传真的房间，连案头商业文书，仿佛都染上淡淡的墨香。 秘书取来刚刊印完成的自传，王会长拿起钢笔，提笔在书上题字。望着这一幕，我想起三十六年前，那个手持旅行证明、辗转香港奔赴此地的年轻人。同样的姓氏，相似的面容，只是此刻笔尖流淌的，不再是奔波探访的紧张记录，而是历经半生风雨后的淡然从容。 会议室内，王基哲副会长、王太铉社长、副社长依次落座。虽是正式会面，氛围却如家族相聚一般融洽。父辈开创基业，后辈守业传承，东源水产这艘大船之上，已然站起三代人。 投影幕布缓缓亮起，画面里的渔船慢慢演变为远洋渔轮，麻袋装载的干鱿鱼，化作满载金枪鱼的集装箱。而王会长言谈之间，依旧保有旧时儒商特有的谦逊：“我们不过是做了本该做的事而已。” 因缘缘起：华侨牵线，患难之交 此刻，埋藏心底许久的疑问，我终于开口：“王会长，当年令尊与您，为何执意推动开通中韩海上航线？” 他摘下眼镜，缓缓擦拭镜片。窗外海面，一艘货轮缓缓驶过，如一支饱蘸深蓝墨汁的巨笔，于天地间绘出绵长的轨迹。 “这段故事，要从我父亲与孙德胜家族的渊源讲起。”他开口，嗓音沉静如深海。 “家父王允国与我，都出生于朝鲜。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朝鲜战争爆发，我们全家逃难至韩国仁川。在仁川码头饥寒交迫之时，我们遇见了孙德胜先生的父亲。他经营贸易公司，向中国出口干鱿鱼，孙家是从平壤逃难到仁川的华侨。那时大家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一无所有，心中唯有求生的信念。 家父与孙德胜先生都曾就读华侨中学，通晓中文。在仁川码头相遇之后，孙老先生邀家父共事。 就这样，父亲进入孙家的公司，担任韩方合伙人，后来一同经营新兴水产。孙老先生十分器重家父，年事渐高后，索性将公司托付给他，东源水产由此诞生。 毕鑑国当时在孙老先生家中帮厨，做得一手精湛中餐。后来孙德胜先生事业受挫，毕鑑国便赴韩国开办假发工厂，产品远销美国，一度颇具规模。 中美建交之后，中国制造假发的成本大幅下降，他的生意遭受重创。最终远赴美国开设中餐馆，取名‘好好’；孙德胜先生也前往美国谋生。三人的人生轨迹，被时代裹挟四散飘零，多年之后，却再度相逢。 本以为自此各安天涯，十年之后，孙德胜忽然走进父亲的办公室，正是我们此刻身处的这栋大楼。” 王会长指了指脚下，神态仿佛那位跨越万水千山的故人刚刚离去。 “他说：‘中国已经对外开放，我们一同去那边做生意吧。’ 彼时两国尚未建交，处于敌对状态，父亲无法确定赴华是否安全。孙德胜却说，他已数次到访中国，与山东省、威海市领导颇有交情，安全无忧。他多次登门，反复劝说家父。 打动父亲的，不只是商业机遇。父亲曾在江原道原山就读华侨学校，毕业后，因通晓中文，被派往中国东北满洲里工作。少年时便浸润中华文化，他与中国的缘分，从未中断。 孙德胜最后一次来访，还带来了威海方面的口头邀约。父亲长久沉默，抬眼望向我。 那道目光，我至今难忘。” 秘密探路：跨越黄海，初访威海 王会长轻轻摩挲书脊，继续讲述。 “父亲知道我在美国攻读研究生，通晓英语，年纪尚轻，不容易引起猜忌。于是对我说：‘基用，你先过去探探路，回来再做定夺。’ 1988年，王允国会长委托毕鑑国，赴香港参加山东省投资招商说明会。会上，毕鑑国与隋贵廷先生草签威海—仁川海上航线合作意向。 我与孙德胜持旅行证明，自香港入境中国。孙德胜反复叮嘱我：‘全程讲英语，千万不要暴露韩国人的身份。’ 我们由香港前往北京，再转天津乘船抵达烟台，换乘汽车，凭旅行证明抵达威海，全程耗时三天。我是那时踏上威海土地的第一位韩国人；而如今，据说有上万韩国人长期居住于此。” 他望向墙上挂钟，笑着感慨：“现如今，从首尔飞抵威海，一小时便可到达。” “住在东山宾馆的那个夜晚，我推开窗。对岸海面，渔民渔火明明灭灭。望着这番景象，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威海方面给予我们热忱接待。张锦超副市长、海运公司董崇利先生全程陪同。 返回首尔之后，我向父亲汇报：‘当地安全，中方诚意十足，非常希望打通威海与仁川之间的海上航线。’ 在我与孙德胜完成了这次访问，与威海市各级领导会晤之后，父亲决定亲自前行，他说：‘这件事，我要亲自来做。’” 多方聚力，争取首航盛典 他短暂停顿，办公室一片静谧，唯有空调吹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父亲深知，仅凭东源水产一己之力远远不够。于是邀请油公海运金昇政社长入伙，他是我首尔大学的同窗。泛州海运王社长、长期信用银行咸泰甬会长也相继加入。 后续诸多事务，由父亲与宋章植社长一同推进。还有一件大事：需要亲自邀约一位贵宾，为首航剪彩。 1990年5月至8月，金泳三总裁每周日都会前往教堂做礼拜。当时我在韩国经营东新连锁料理店，每逢周日，不再接待其他客人，专门设宴款待总裁一行人。 接连宴请十次之后，他终于问我：‘王先生，你屡次宴请，我该拿什么回馈你？’ 我这才道出心中所愿：‘我们正在筹备仁川至威海客货班轮通航。两国尚未建立外交关系，这将是连接双方的首条海上航线。倘若总裁能够亲临剪彩、发表祝词，我们将不胜感激。’ 他望着我，微微一笑：‘知道了。’ 9月15日，‘金桥’号开启首航。船上设有两间豪华舱：一间住着我的两位高中同窗——时任国会议员金德龙（曾任金泳三在野时期秘书长）、参选总统的李仁在；另一间由我与SK海运金昇政社长同住。金泳三总裁亲临仁川码头，主持剪彩仪式。 船舶抵达威海港，全体乘客在船上办理入境手续。我的护照上，盖上了第一枚韩国公民直航入境中国的印章。 印章落下的那一刻，我蓦然想起孙德胜的父亲——那位引领家父踏入水产行业的华侨长者。 倘若他能够亲眼看见这一幕……” 海风回响，一座跨越山海的金桥 王会长话音哽咽，难以继续。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穿越半个世纪的光阴，仿佛停留在那段颠沛流离的逃难路途，又望向这条终于连通两国的海上航道。 海风依旧带着咸腥，一如三十六年前。只是这一次，我真正听懂了海风承载的全部讯息：关于逃亡与归来，断裂与连接；一个人、一家人、两家人，如何在茫茫黄海之上，为后来者搭起第一道海上金桥。 【结语】 一船启渡，破冰开航；一声汽笛，永续山河。金桥号的首航，不仅是一条航线的诞生，更是中韩两国民间相知相融、破冰互通的历史丰碑。在无邦交、无通路的封闭年代，华侨赤子心怀故土，韩商志士勇开先河，两代人以信义为帆、以勇气为桨、以情谊为锚，横渡沧海、打通阻隔。 岁月流转，山海不再遥远，烟波终成通途。今日黄海千帆竞渡、往来互通，皆源于当年先行者步步履险、寸心求索。汽笛长鸣不息，文脉薪火相传。那段藏于时光深处的破冰往事，终将随涛声永存、被岁月铭记、被山河作证。 本文据王基用会长口述整理，并经本人审阅确认。 善翁单国防2026年10月23（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