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凉记

李尚儒

秋凉记秋凉记

文/李尚儒

我偏爱文字与旋律里那一层清浅的凉。张爱玲笔下人世浮沉，自有一袭透骨的凉；李宗盛的歌，唱尽红尘聚散，藏着一道阅尽悲欢之后的凉；就连王菲眉眼之间，也凝着一抹淡然疏离的凉。于我而言，“凉”这个字格外敏感，它不同于寻常所说的冷暖交替，是独属于秋天的眼色，是温度计永远丈量不出的感受，只能凭心绪感知，借诗意落笔。

细品文学史，宋词便比唐诗多几分秋凉。唐诗多是盛唐的昂扬开阔，山河壮阔，意气纵横；而宋词落于檐下，写尽离愁别绪、人世怅惘，缠绵低回，自带萧瑟。不止文字如此，世间情愫亦是如此，痴情之人，往往比绝情者更觉寒凉。一腔深情付诸流水，执念难收，那份落空的怅然，便是心底最深的凉。人开始怕冷，常被视作岁月催人老去的征兆。冯唐易老，爱情易老，多情易老，红颜易老，归根到底，是人易老，岁月易凉。

我的四季心性分明，一到春日，便像怀春的情人，满心蓬勃；一临秋时，又化作沉吟的诗人，思绪漫涌。越是温热浓烈的情感，越反衬出岁月本身的凉薄。爱情里，会察觉时光慢慢转冷；亲情中，会惊觉亲人渐渐远去。温暖是短暂的，凉薄才是光阴长久的底色。秋意渐生之时，最先生出的念头，便是好好顾惜自己，添一件衣衫，抵御这份漫上来的寒意。

纵然曾经错过春日无数繁花盛放的盛景，行至深秋，我依旧愿意顺从光阴的流转，接纳时节的变迁。爱与光阴，多情与渺小，众生最后都要离开爱情的床榻，登上岁月的行舟，半推半就地走向衰老。世间所有离去，言语总是词不达意；所有老去，心底终究意犹未尽。

岁月是什么？是墙角静默生长的青苔，是沟渠之上浮动的月色，是情人鬓边悄然生出的白发，是老屋袅袅不散的炊烟，是新欢旧爱的更迭，是反复想起又终会淡忘的往事。常常觉得，岁月仿佛就是我的身体，一页一页翻过去，“后来”如同后半夜，还来不及倦怠，人却先老了。

春秋气温看似相近，可秋天，比春日多一层渴盼。我总把秋天当作春天的续杯，淡淡品饮，不浓烈，不喧嚣，余味悠长。窗外忽落夜雨，便静静躺下，聆听这场秋日私语。秋雨从来不是普降的雨，是下给有心人，唱给有心事之人听的。天色骤然转凉，像初尝柠檬汁的婴孩，轻轻一颤，是滋味带来的小小的冲击。可我依旧喜爱这份凉意，如薄荷清透，如丝绸柔润，像熟睡之后，那一抹薄情一般的唇。秋凉如同绵长的想念，心底唯一的念想，便是添衣。

一叶知秋。秋的内核，便是凉；而凉，便是时间本身的温度。一片叶子由青绿慢慢转为枯黄，这便是铭记。我以渐渐老去，铭记曾经年轻的你。

“早晚凉了，给自己添一件衣服。”这句天下母亲常说的叮嘱，至今犹在耳畔。听母亲的话，便是给自己添一件衣衫。世间有一种牵挂，名字就叫秋凉添衣。这份牵挂，藏在最朴素的叮咛里，年少时不以为意，等到年岁渐长，独自历经秋寒，才读懂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疼爱。

也有人并不喜欢秋天，它总裹挟伤感与悲凉，如同夕阳西沉，胸口隐隐闷滞，透不过气。曾经在这个季节经历过的往事，彼时的心境，会在往后每一个秋天反复浮现，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季节不只是气候，它是记忆的容器，封存着旧年悲欢，秋风一起，往事便苏醒。

由此想起高明骏那首老歌，开篇几句久久难忘：天冷了，是否为我披上一件外衣，温暖我的身；寂寞时，是否可以为我唱一首歌，温暖我的心；悲伤，是否可以给我一点安慰，我亲爱，亲爱的你。我知道月色并不是永远那么美丽，但这条长路是我们曾经一起走过。

曾经并肩同行，彼此温暖，最后终究彼此错过。秋凉又至，歌声再起，那些温暖尚留余温，同行的人却已经散落在光阴两岸。秋凉不是单纯的寒意，它是记忆，是惦念，是对过往温柔的回望。我们在秋凉里添衣，也是在秋凉里与往事和解，接纳聚散，接纳衰老，接纳岁月一层一层漫上来的凉意，守住心底那一点不曾熄灭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