垒 埌

豆包无豆

垒埌，是咱们山里人世代常干的农活。太行山大大小小的梯田，一层一层顺着山势铺展开来，不是一年两年堆出来的，是农耕岁月里，祖祖辈辈一石头一黄土，慢慢垒起的宏大工程。千百年来，大山的子民靠着这一道道石埌，留住水土，耕耘田地，养活一代又一代人。

还记得生产队那会儿，我年纪尚小，跟着村里老庄稼人下地垒埌。大人搬石头、砌石根，我就在旁边打下手，递石块、回填泥土。耳濡目染，慢慢也摸懂一点山里种地的门道。老农民嘴里有实在的土话：“圪石没根，土吸三分”。遇上埋在土里的大石头，硬拽是拽不动的，得先把石头四周的泥土刨松，泥土一散开，石头自然就松动好搬了。没有书本上的大道理，都是经年累月跟土地、山石打交道，一点点攒下的经验。

歇晌的时候，老农们坐在石埌上抽旱烟，总爱讲些土地石头的小故事，开口一句“从前古时候”，慢悠悠说起乡里旧事。

有两户人家做地邻，一户人家上地干活，顺手把自家地里的碎石，全都拾起来扔到隔壁田里。邻居大娘到地里看见了，一肚子火气，回家跟老伴诉苦。老爷子听罢，一点没恼，反倒缓缓说了句：“一块石头四两油，没有圪石长狗求。”这话刚好被隔壁扔石头的人听见，心里犯了琢磨：他家地里年年庄稼长得旺，难道这石头当真藏着地力？当晚趁着夜色，悄悄又把扔过去的小石头，全都捡回自家地里。

这故事听着粗，道理实在。山里的地薄，石头不是累赘，石埌挡山洪、固土层，地里零星小石子，也能调节地温，护住墒情。老一辈人敬畏山石土地，懂得山地生存的门道，这些故事伴着垒埌的叮当声，一辈辈口头传下来。

而今又逢垒埌的日子。站在田地里，看着眼前新砌起的石埌，石块错落叠起，黄土回填平整，可心境早已不同。当年生产队大集体，地里是热闹景象，男女老少一齐上阵，搬石垒埌，人声、锤声、说笑声响彻山坳，是浩浩荡荡的“大兵团”劳作。大家一起出力，歇下来讲故事、唠家常，农活虽苦，人气旺盛。

时过境迁，光景变了。如今山里种地，大多是一家一户，守着田地的，也多是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青壮年大多外出谋生，再也见不到当年几十号人齐聚田间垒埌的热闹场面。

一块块石头依旧，垒埌的手艺还在，可那些口口相传的农家老话、田间小故事，慢慢少人听，也少人往下传了。

石埌还静静守在山坡，层层梯田依旧托举着土地。石头无言，见过生产队的热闹，也见证如今老人守田的安静。一垒一砌，留住的不光是山坡上的泥土，更是咱们山村延续千年的农耕根脉。只是岁月流转，当年田埂上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老话趣闻，正在慢慢淡出人们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