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十余载，一夕柳江夜

木子洁

阔别十余载，一夕柳江夜

文/木子洁

分开已经十几年的故人，昨日忽然传来消息。她来柳州参加学习，发来讯息轻声问我是否有空，想趁着学习之余见上一面。我当即回复，下班之后便得空闲，欣然赴约。她要等到六点开完会才能脱身，说忙完了再联系我，我们便约在了今晚相见。

其实当年分开之后，我们谁也没有删掉彼此的联系方式，不曾像许多恋人那样，一别之后便拉黑断联、心生怨怼。偶尔也会在微信上简单问候，问问各自家里老人的身体、家事近况，只是默契地避开情情爱爱，把过往安安静静搁在心底，不触碰，不打扰。

下班回到家，先安顿好孩子。特意洗了头，整理一番仪容，想以清爽精神的模样赴这场迟来的相逢。一边简单做饭，一边静静等候她的来电。时间一点点流逝，直到晚上八点，电话才终于响起。

“刚忙完。”她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我应声：“那我现在出门，你在哪？”

她说人在华逸大厦，随口问我有没有两轮电动车。原本打算开小车赴约，听见这话，我暗自猜想，她许是想好好看一看龙城夜色，于是改骑电车。电车停靠省心，更妙的是一路晚风相随，适合慢慢欣赏满城灯火。柳州夜景素来美名远播，每一位到来柳州的旅客，都不想错过。我请她发来定位，也把我的位置传给她，相隔约莫六公里，不算遥远。

挂了电话，我才猛然想起，平日里大多开汽车，电动车钥匙许久不用，一时竟记不清放在何处。我喊上两个孩子一起帮忙寻找，不想让她久等。在孩子们的帮忙下，钥匙很快在沙发角落找到。出门前，我轻声叮嘱他们乖乖在家写作业，又和小儿子紧紧抱了抱。每次独自留孩子在家，一个拥抱总能安抚他们的情绪，让他们安心。

拿上钥匙快步下楼，跨上搁置多日的电车，先查看电量，还能续航四十公里，足够今晚往返。确认安全后，我握紧车把出发。沿街路灯次第铺开，暖光漫过路面，晚风轻轻拂过脸颊，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我尽量加快速度，心底隐隐怕让她等候太久。十来分钟，我便抵达华逸大厦门口。

我站在原地四下张望，来往皆是陌生面孔。街边灯火明明灭灭，映着行人匆匆的身影。一晃十余年光阴，岁月在彼此身上都刻下了痕迹，我忽然忐忑，会不会已经认不出她了？我拨通视频，她很快接起。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我一眼便认出来了。

“我到了，你在哪里？”

“我就在门口。”

我们互相找寻片刻，终于看见她朝我挥手，缓步向我走来。夜色裹着她的身影，岁月确实改变了她许多，倘若没有这一通视频，擦肩而过，或许真的难以相认。

我问她想去哪里走走，她说，想来尝尝地道的柳州螺蛳粉。

“好，上车吧。”

她轻轻坐到后座，一开始刻意坐得靠后，和我隔着一段距离。我叮嘱她往前靠一点，这样更安全，说了好几次，她才慢慢靠近，依旧保留着分寸感。我提醒她坐稳，打算先去往窑埠古镇，那里的夜市夜景，是柳州出了名的好看。她应下，晚风裹着满城灯火，我们朝着古镇前行。

停好电车，沿着街巷慢慢漫步。古镇檐下一串串灯笼摇曳，光影落在石板路上，温柔而静谧。望着檐下摇曳的灯笼，心底悄然生出感慨：同样是柳州的夜色，同样结伴穿行在山水灯火之间，和十几年前一同走遍这座城市各个景区的相约早已不同。年少时炙热的激情早已褪去，可那份朴素的真情，依然还在。一路上，我们闲谈眼前灯火景致，说起各自的工作、家里的孩子，也聊起家中长辈的起居安康，依旧默契地避开了当年分开的种种过往。她问我，孩子独自在家是否放心，我告诉她，两个孩子已经懂事，可以自觉完成作业，不用时刻守着。

古镇灯火错落，游人往来。我提议帮她拍几张照片，她把手机递给我。选好夜景背景，她笑着摆出姿势，一如十几年前那样，热爱拍照，笑起来明媚动人。只是不一样的是，历经世事的我们，懂得了把握合适的距离，温和自持，分寸安然。

夜市里烧烤、奶茶、小吃琳琅满目，我问她要不要尝尝别的，她摇摇头，心里只惦记一碗香辣的螺蛳粉。我说，那我们逛完就往市中心走，那里的老店味道才正宗地道。她当即愿意动身，我们折返回到停车处。我拿抹布仔细擦干净后座的浮尘，免得蹭脏她的衣衫，待她坐稳，再次向着市中心出发。

沿街的路灯次第铺开，映亮柳州的夜。很快到了步行街，停好电车仔细落锁，安心走入粉店。店门前排着不长的队伍，想来都是慕名而来的食客。我们都选了微辣的一两粉，这是我们不约而同的口味。我把装好粉的碗推到她面前，递上筷子，又问她要不要加猪脚、鸭脚这类配菜，她婉言谢绝。

一碗粉，热气氤氲。我们边吃边闲谈，聊的都是寻常烟火，琐碎家常，老人安康，儿女近况，轻松自在，没有拘谨。吃完粉，又沿着步行街缓步闲逛。这条街上满是服饰小店与各色吃食，今晚不是周末，人流稀疏，不像周末那般人山人海，随处可见相依的年轻情侣。我们慢慢走，慢慢说，一晃便到了十点半。

她轻声说该回去了，培训管理严格，不宜在外逗留太晚。于是我们骑上电车，送她回到住宿的酒店楼下。楼下的灯光柔和安静，晚风缓缓掠过，吹散一路的喧闹。在楼下又站着聊了片刻，约定往后有空依旧可以如常联系，互道家人平安。

我们早已各自成家，奔赴了两条不一样的人生轨道。

世人看待感情，常常非黑即白，要么相守成眷侣，一别便成仇敌。

或许有人会问，不恨，是不是当年爱得不够深？我想并不是。轻易生恨，多是困在不甘与执念里。不反目、不隔绝，是我们都认可当年相遇的真诚，接纳缘分的终点。正因为认真爱过，才不愿用怨恨抹去曾经的美好；也因为历经世事，才学会珍惜这一份淡而干净的惦念，守住人与人之间恰当的分寸。可慢慢才懂得，人与人之间，原来还有这样一种温和的相处方式：爱过，不必记恨；离散，不必斩断所有善意。

人这一生，可以相信爱情却尊重无缘，懂得珍惜更懂得分寸。缘分自有时序，有些深情注定走不到终点，不必纠缠，不必怨恨。有时候，恰到好处的友情，比无疾而终的爱情更加温暖绵长。守住边界，心怀体恤，把牵挂落在老人安康、儿女平安这些朴素烟火里，便是成年人难得的修行，也是与人生遗憾最好的和解。

我静静望着她的背影走进酒店大堂，直到那道身影融进楼宇的光晕之中，才调转车头踏上归途。到家之后，我给她发去消息：我已经平安到家，你早点休息，晚安。

柳江夜色依旧温柔，一江灯火缓缓流淌。这一场阔别十余年的相逢，没有旧情翻涌，没有怅然悲戚。当年分开，我们不曾反目，不曾断联，平日里互问长辈安好，慢慢把热烈的爱恋，沉淀成一份克制、干净的惦念。今夜不过是两个历经生活的普通人，在灯火里见一面，闲话平生，守好边界，把从前那段遗憾，妥帖安放，交付给这满城无声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