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

活着【王功伟】

美篇昵称:活着【王功伟】

美篇号:59317287

图:致谢网络

文:王功伟

离开部队后的第一个春天，我回到故乡，请刚退伍的我的原专职司机宋华杰，开车送我去一处旧地。

——我要重走一遍伟人曾走过的那段“红路”，去感知埋骨深山、英魂犹存的烈士们，是否目睹了他们曾经用鲜血浸润过的这条路上发生过的“人祸天灾”？他们是否很失望、很无奈？

——我要去卸下一座一直压在心底多年的大山：她，如今过得还好吗？

从荥经县城“胡长保小学”门口出发到目的地，总里程约八十公里。需行驶五十余公里水泥路、曾经未修筑的二十余公里乡村碎石公路，再徒步穿越约十公里原始森林，才能到达目的地：牛背山下水子地。

在这条路上，曾有一位叫胡长保的中央红军警卫营班长，在敌人从飞机上扔下的炸弹爆炸瞬间，以血肉之躯护伟人周全而壮烈牺牲。

也是这条“红路”，曾在我十三岁时，陪我一同见证过一段“灰色”的往事。

这些往事，让我在有生之年必须重踏一遍，才能让我的心彻底平静下来。

1977年初冬，按生产队分配给我家的任务，我犁完后山最后一块旱田，挎着犁头牵着耕牛往家赶。

此刻，天色刚近黄昏，山野却已沉入暮色。风，刮得树木不停地颤抖着、嘶嚎着！我抬头望天，团团乌云在天际翻涌奔腾。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心说这是要下雪了吗？于是向着炊烟四散的家加快了脚步。

刚到家，母亲便跟我说，明天一早要去帮李崇光家搬家。我兴奋地问母亲：“他家要搬走啊？”母亲跟我说不是。

原来，李家长子李正公总算找到媳妇了，是要将女方家搬迁到我们生产队来。这是女方提出的嫁女条件。

李崇光夫妇共育有四儿三女。一字不识的李正公，之所以四十岁还未娶到媳妇，并非地处穷乡僻壤，也非家庭条件太差、本人相貌不佳，而是与他们全家人的品性有关。

女方高家，夫妻俩共育有四女三男。长子高显和，是邻我们五公里外的荥河公社小学教师，已入赘学校附近周家。两个女儿已出嫁，家中还有因伐木受伤致残，常年卧床的二十一岁儿子高显平，十八岁刚高中毕业的女儿高惠，十二岁女儿高燕，以及十岁小儿子高显勇。

高显和为了将独居大山深处的一家老小搬迁出来，便以联姻的方式，选择了李家长子。刚高中毕业的妹妹高惠，理所当然地成了联姻对象。

高显和认为，用妹妹换来一家老少走出深山，是完全值得的一桩买卖。

于是，联姻及搬家事宜快速敲定。

我家能出的男劳动力，唯有十二岁的我。

第二天一早，搬家队伍一行二十八人，步行四公里山路再乘坐公社那辆解放牌大卡车，前往相隔三个公社外的目的地三合公社。

卡车司机正是刚从部队汽车团退伍回来的李家老四李正强。他刚返乡就被公社招聘为卡车司机。

出发那天，天色黑得能拧出水来。一路上，林木的呜咽声伴着漫天飘飞的枯叶，混合着卡车的嘶吼声，交织出一幕凄凉悲壮的景象。挤满货厢的男人们一路无言。

我缩着脖子，蜷身坐在冰冷的货厢铁板上，像一头瘦弱的小牛犊般被一群健壮的大牯牛护在中间。经过五个多小时的颠簸后到达三合公社临时转运地。

下车后，先于我们到达做生活保障的李家女人们，把我们带到刚放假的小学学校教室安顿下来。

我在几个女人中发现一位年轻的陌生女子。她个子高挑，着一套合体蓝色衣装，衬托出匀称丰满的身材。她脸色粉白泛红，眼睛大而明亮，睫毛特长，鼻梁高挺，薄唇微翘，整张脸属鹅蛋形。总之，她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最漂亮的女子。她就是联姻对象高惠。

当晚，我和大人们坐在教室里趴课桌上睡觉。我听身边人在悄悄说：高惠相亲时见到的是李正强，是她大哥故意安排的。

第二天天未亮，我就被叫醒吃早餐，出发时才勉强看得清路。

到高家还有三十公里路程。起始山路陡峭狭窄，大多路段仅容一人通行，路的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天完全放明时，我们已经行进到一处悬崖绝壁半山腰，一路上满耳都是猴啼。猴儿成群结队地在崖壁上蹿来蹿去，一直跟随着我们。偶尔会有胆大的猴儿从我们面前横穿而过。还有猴儿向我们扔石头，似乎在有意阻止我们前行。

通过悬崖峭壁、翻过一座大山后，进入一段较平缓的河谷，河谷两旁偶见散落人家。走完河谷后向右分路，开始进入原始森林。

到达高家时，天已黑尽。我的肚子早已饿得无力出声了。

此时的高家，木房已经拆了，所有待搬的家当全都堆放在露天坝里。

当晚，高家招待我们的主食是玉米馍馍。做法是将搓揉好的玉米粉团摊成斗碗般大小、两指厚薄的圆饼，直接埋进土坑里的柴灰中焖烘。菜食就一样：满满一木盆巴掌大小、一指厚薄的腊肉。

我看着从灰中刨出来的玉米馍馍，心凉了半截，因为我宁肯饿死都不吃玉米馍馍。好在看着那盆腊肉，反感玉米馍馍的情绪才被肉香驱散。那晚，我饱餐了一顿纯腊肉，往后三餐都一样。

晚上，我和大人们一起围坐在露天坝里的火堆四周烤火。我特别想睡，但不知道该怎么睡。

高家男主人五十多岁，个子矮小瘦弱，身板佝偻，看上去像七十来岁的老人。听别人说，他不仅有文化，还写得一手好字。这也许就是他们全家在那三年中能活下来的缘由吧。

男主人见大家空坐无聊，主动和我们讲起他们那里的过往。

这片深山旧地叫水子地。当年红军强渡大渡河后，自花岭坪一路西行，此处是必经要道。

1935年，这里仍有人烟。红军经过时，百姓竭尽所能地为他们提供方便，只盼来日如红军宣传的一样：推翻地主阶级，消灭剥削，消除饥饿，让贫苦大众翻身当家作主。

没曾想二十三年后，这里原本聚居着十户人家、六十余口人的完整村落，在短短三年间陆续绝户，只剩高家。相邻生产队大致如此。

讲到这里，男主人不再往下讲，所有人都埋着头陷入沉默。

不知过去多久，一阵冷风扫过，才见二爷缓缓抬头望着我说：“想着那几年啊，我们生产队好在有功伟他爷爷，才一个都没死。其他队啊，一家家的死绝，到后来都没人埋，还是功伟家爷爷带我们去埋的。”听他说完，所有人都望向我。

男主人听完后起身离开，一会儿便见他抱来一床黝黑的棉被往地上一铺，叫我躺上面睡。

那晚，我睡得很香，还梦到了去年才去世的爷爷。他抚摸着我的背脊骨说：“乖孙儿唉，今晚一过你就满十二岁了。你不要再挑食啊，你没过过粮食关，那时候连草根都没得挑呢。你看你啊，都瘦成这样儿了，背脊骨像算盘珠珠一样都数得清呢……”

我的梦还未做完，便被人打断了。

大人们已在火把的照明下开始分配需要搬运的物品。

令我难以理解的是，李家居然要求每人搬运的物品必须用秤来称。大劳力须背一百五十斤，力气稍小的背一百二十斤。这是我第一次见义务帮忙还要定量的。

我不知道自己该背什么、背多重？邻居黄明伦见我犹豫不定，便对主人家说：“功伟那么小，他就背这块回头吧，这个也不轻哦，这么大一坨，不用过秤了。”

看着那坨木疙瘩，我不知道是谁给它起个“回头”之名。但我知道“回头”是做棺椁时，用在头与脚两端封堵、锁扣棺椁底与棺椁墙的那两块木料。头端的叫“前回头”，脚端的叫“后回头”。

至于“回头”的寓意，难道“前回头”是表达逝者放不下阳间的亲人而回头张望吗？“后回头”是希望逝者一直往前走，别回头，不要再留念阳间的美好吗？于生者，难道是鼓励众生一直向前看，往前走，莫回头？还是劝诫那些制造天灾人祸的作恶者回头是岸？那时的我哪儿懂这些。

李家主事人听黄明伦这么一说，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算是默认了。

我用麻绳将“回头”捆绑好背上身，心中油然生出对黄明伦的感激之情。因为这块“回头”是干透了的杉木，看着大，其实不足百斤。

当天的第一趟搬运，大人们都带着玉米馍馍充饥，我只能一路空着肚子，撑到驻地吃大米饭。

从天色勉强能看清路时出发，到临时转运地时，天，已经黑尽了。

高家总共备有四副棺木，我正好一天背一块。

来回五天后，高家的家，终究搬完了。

高家老少被李家安顿在两间空房里暂住，李家许诺等来年再帮助高家建房。

待一切安顿妥当，婚事被摆上桌面，双方商定腊月二十八举办婚礼。至于结婚证，等高惠满法定年龄再办。整个商议过程均未让高惠参与。

也直到此时，高惠才知道相亲时见到的人，并不是她要嫁的对象。

婚期敲定后，高惠完全失去了自由，二十四小时都由李家女人们轮流“陪”着她。甚至，决不允许任何人单独接触高惠。

腊月二十八到了，婚礼办得很热闹。

当天色完全黑尽，宾客们的喧闹声渐渐停息后，新房里传出阵阵哭喊声！所有人都听见了，高家的人也听见了，特别是守在新房外的高显和，听得更真切。

那个新年，整个生产队的人们，都过得很沉闷，似乎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喜庆的婚礼，而是一场悲伤的葬礼！

整整一个月，人们再没见过新娘。直到几天后，高惠的二哥高显平死了，我才再次见到她。此时的高惠已面目憔悴、神情呆滞，像失了魂魄般，不再是我初见时那个充满青春与活力的美丽姑娘，而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女。

对她二哥的死，她没有哭，也无泪，只在一旁木木地看着她的母亲和弟妹哭。

原本四副棺木中有一副是为高显平准备的。但李家人却七嘴八舌地说：一个残废，不但不能为家里出力，反而拖累家人，早就该死了！更不配拥有棺材。

我和大人们一起，用木棒绑成的担架，把蜷缩成一团、骨瘦如柴的高显平抬上山去，挖了个坑，干干净净地，像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的牲畜一样将他埋了。

两个月后的一天，突然见李家女人们四处炫耀说高惠“有了”。

当天深夜，人们突然被一阵惊呼吵醒。我迷迷糊糊中，听说高惠跑了。

李家人求左邻右舍帮忙追。碍于情面，人们打着火把往山外追去。

我们家没有去。

人们不约而同地聚在村外高处，默默地看着通往山外的弯弯曲曲的路上星星点点的光点，那些光点分成两拨，寥寥几点飞速远去，密密麻麻的大片光点，却移动得极慢、极慢……

第三天傍晚，高惠被李家人和她大哥一起“请”了回来。同时得知，高惠逃到另一个公社卫生院去把娃娃“刮了”。

然而，令所有人，包括李家在内的人都没想到的是，当晚，高惠又跑了！

这次，两家花费一个多月的时间，找遍所有高惠可能落脚的地方，都没再找到她。最终认定，高惠可能已经自寻短见了。人们私下里说，死了总比活着好啊！

同年冬天，我和刚入赘我家的大哥在公社卫生院做木工，那天的雪出奇地大，但没有风。

我站在二楼木工房，看着那雪像一朵朵棉花般簌簌飘落。雪中，有一对老夫妻各自拄着一根竹棍，背着背篼缓缓走近。我一下认出他们是谁。

高老辈的背篼上搭着一床我熟悉的烂棉被，棉被上已经覆盖上一层白雪。二老身边跟着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小男孩。我快速冲到楼下，可当我站到他们面前时，竟一时语塞，喉咙像被一团乱麻给堵住了。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看老的、再看看小的，最后从他们的背篼上收回视线。脑海中把我们搬运了四天的，他们家那两大卡车家当快速过了一遍。

雪，不停地砸落在我们彼此的心上！

高老辈最终打破沉默，但只对我小声说了句不太连贯还无结尾的话：“我们……去我大女儿家……”

我呆呆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慢慢被大雪吞没，竟然忘记把衣兜里仅有的准备给他们的两元钱拿出来。脑海里，还在回忆着高老辈那晚抱来被子铺在地上，让我躺下睡觉时的情景，我的眼睛模糊了……从此，在我的心底，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当晚听大姐说，高家所有家当都抵押给了李家。但李家单方面认定，依旧不能抵消搬家与婚礼的开销。余下的“债”，还逼迫高老辈打了欠条，才放他们离开。

那四副棺木自然留给了李家。

高显和无法找回妹妹，没法跟李家交待。在李家与他父母“清算”时，在亲人们被李家大雪天赶出门时的那段时间里，始终没有露过面。他觉得高家对不起李家，无颜再见李家人。

九年后，在我入伍临行之际，突闻高惠仍在世的消息。这消息，让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据知情人说，高惠那晚逃离后，直奔她男同学家而去。她原本已与那位高中同学私定终身，却被她大哥以解救家人困境为由，硬生生拆散。

同时还得知，男方家境贫穷，但他们彼此不嫌弃。

三十年后的这一天，我重返旧路，但我犹豫了。最终，还是放弃了去看望高惠的初衷。

不论她当下生活得幸福与否，我都不忍心让她想起那段悲惨的过往。

时至今日，我始终无法释怀——当年那个瘦弱少年，背上那块明明很轻的棺木“回头”，却在他心里重如泰山，沉沉压在心上，伴他艰难地行走在一条有里程，却无尽头与归途的人生长路上，再也不能回头！

不惑之年重返旧地的我，早已听闻过省、市、县三级地方志工作人员曾多次去过水子地。他们的目的，是为搜寻胡长保烈士的遗骨；寻访当初接济过红军的百姓。

有幸的是，烈士遗骨最终于1990年在三合乡深基湾找到了。但遗憾的是，曾经那些接济过红军的百姓，全在那三年中，提前离开了。倘若那一拨又一拨寻访者没有迟到，就一定会见到他们。也或许，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仍健在。

我仿佛已经感知到：当年倒在那条路上的英烈们，在冥冥之中，回头看看来路，再转头看看去路，最后望了一眼万般无奈的我，叹了口气后，默默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