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若雪听梅

<h1 style="text-align:center;"><b></b>引子</h1><p class="ql-block">手头的事积压得多了,人便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整天脚不着地。回头一看,竟有两年没去野外徒步了。索性把一切放下,拣了个金秋假日,携妻跟随武汉湘中云徒步群,走进湖北蕲春的大山。</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棠树岭,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名字,藏在大别山深处,一脚踏湖北蕲春、黄梅,一脚踏安徽宿松。相传很多年前,这里还是荒山野岭,独有一棵野生棠树,根深叶茂,绿荫如盖,需几人才能合抱。人们用“根霸两省,叶落三县”形容它,并冠以“棠树岭”,后来以树为村名。那棵树在大炼钢铁年代化为灰烬,名字却留了下来。如今这里是湖北省旅游名村,徒步的绝佳去处,只是个人孤陋,不知山外有山。</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p><p class="ql-block">下车处,一方花岗岩巨石矗立,上镌著名书法家陈新亚手书的“棠树岭竹海小镇”7个大字,古朴平和,温润如玉。5210亩山林,竹就占了4000多亩。人一落地,满眼绿意扑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竹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踏上登云梯,直上龙潭峡谷环形步道最高处的醉春亭。凭栏远眺,山峦起伏,苍翠连绵。秋风起处,竹浪翻涌,绿得醉眼,也绿得让人心里忽然空出一块地方来。</p> <p class="ql-block">这里是百竹长廊的起点。栈道2米来宽,沿山脊逶迤而下,石阶两端生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旧时光上。两旁竹影密密。箬竹低矮而茂,宽大的叶片层层叠叠,如撑开的绿伞,小时候母亲常用它包粽子。再往前是蕲竹,节节相绕,状如菱形,蕲春独有,据说已属濒危,严禁砍伐。</p> <p class="ql-block">长廊两旁立着科普牌,让人不仅看得见,还能叫得出名字。佛肚竹秆短而畸形,节间膨大如佛腹,姿态诙谐;紫竹光滑如玉,像被晚霞浸过,又像墨色晕开,高贵里透一丝神秘;丛生竹新竹从母竹身旁密密冒出,根系交错,像一家人手牵着手,共抵风雨;刚竹竿壁厚实,直指苍穹;青皮竹青绿光滑,如翡翠雕成;斑竹竿上紫褐斑点,宛如泪痕,诉说着很老很老的故事。而最多的,是漫山遍野的楠竹,竿高10余米,粗壮挺拔,风过时竹浪一层推着一层,涌向天边,让人不由得站定了,看很久。</p> <p class="ql-block">途中有隐秀亭、慕远亭,供人歇脚,也寓意深林隐秀、竹海藏美,藏着山里人对山外、对远方的向往。起首一处“竹影清风”小楼,上有联云:“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竹未破土时,节已长成;长到高耸入云,心依旧是空的。人若默默无闻时坚守气节,功成名就时恪守谦卑,便算活明白了。竹不懂哲学,可人看了,心就静了,心也通了。</p> <p class="ql-block">再往深处走,越发幽静。阳光从竹隙间斜插进来,斑驳陆离。雨后空气湿润清新,每一步都踏着翠绿的节奏,肺叶里装满竹子的清香,仿佛从里到外被洗过一遍。这一刻,真想按下暂停键,在这片宁静里多待一会儿。</p> <p class="ql-block">除百竹长廊外,这里还有天梯栈道和峡谷栈道。在这海拔800米的大山里,夹岸高山,树茂林深,溪流飞瀑,鸟欢虫鸣,珍木修竹,奇花异草,目不暇接。身处其中,幽静清雅,云遮雾绕,如入仙境;恰山风拂面,令神清气爽,真是大自然赋予的一处天然徒步的好地方。</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二</p><p class="ql-block">这片宁静,勾起了我对故乡的念想。那里,也是一片相同的竹海。</p><p class="ql-block">老家在湖南桃江,一个传说中“美人窝”的地方。近代作曲家黎锦辉先生那首《桃花江是美人窝》,写的就是这里。桃江竹林面积居全国第3、全省第1,近八成是楠竹,另有凤尾竹、四方竹、苦竹、紫竹等79个品种,素有“楠竹之乡”的美誉。</p> <p class="ql-block">老家的竹子铺天盖地。屋前屋后全是竹,密密匝匝,连阳光都得侧着身子才挤得进来。自打晓事起,我就跟竹子打交道。最原始的记忆,是留在舌尖上的冬笋。寒冬腊月,它藏在泥土深处,两头尖、中间鼓,呈弯弓形,壳薄而嫩,肉色乳白如玉。母亲用腊肉一炒,满屋子都是香。那时春笋禁挖,每一根春笋都注定要长成一根翠竹。只有“白牙笋”长不成竹,才可以挖,鲜嫩清甜,几乎没有涩味,是笋中极品。</p> <p class="ql-block">集体经济年代,楠竹属统购统销,禁止私人砍伐。我们上山砍柴,绝不许夹带一根竹子。那时木山与竹山大约各占一半。生产队每年都有“购竹”任务,从白露砍到冬至,只选2年以上的壮龄楠竹。我见过壮劳力把百十来斤的楠竹扛在垫着棕垫的肩头,用短竹杠撑地借力,沿着弯曲山路一步一步往溪边挪。冬至过后扎排,用泡软的老竹篾编成粗实的竹缆,把几十根楠竹并排箍成排筏,等来年惊蛰春雨涨水,排工撑着竹篙,引竹排穿过山溪急滩,送到江边大码头。那个年代不通公路,竹子从山里到码头,靠的是肩挑背扛,靠的是命。</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p><p class="ql-block">袁鹰笔下,竹子全身都是宝。“用它搭过帐篷;用它做过梭镖;用它当罐盛过水,当碗蒸过饭;用它做过扁担和吹火筒……”小时候,家里用的东西,大多是竹子做的。夏天坐的椅子,纳凉的竹床、竹躺椅,筛米筛粉的竹筛子,舀水的瓢,装谷的箩筐,打猪草的花篮,盛东西的撮箕,挑水的扁担,挑柴的钎担,晒谷的晒簟,晾衣的竹竿,连热水瓶的外壳也是竹子加工出来的。竹子的气息,渗进了日子的每一道缝里。</p> <p class="ql-block">祖父是篾匠。12岁随曾伯祖习艺,一双手在竹篾间穿梭了一辈子。远到益阳、汉寿、常德、安乡,近到江北各乡,都留下过他的足迹。爷爷不识字,一辈子没离开过竹活。他编的竹器玲珑耐用,乡人争相来买。到了晚年,乡邻们怕他走了,纷纷上门订制,家里堆得满满当当。祖父常坐在竹堆里,一下一下地劈篾。那画面我至今清晰——他劈篾时从不说话,眼睛紧盯着刀口,一刀下去,竹篾从竹身上剖开来,薄得能透光。</p> <p class="ql-block">上小学时,捡笋壳叶、捡野茶籽、采山姜子,是我们自攒学费的主要来路。每年清明前后,一放学,我们就成群结队往山里跑,拾笋壳叶。那东西轻飘飘的,一捆一捆扎好,背到收购站,换回几枚硬币。硬币在口袋里叮叮当当响,像是竹子唱的歌。那时不懂什么叫“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只觉得竹子在,日子就在。</p> <p class="ql-block">后来上初中,山林分到了户。我家分得一座竹山、一座木山。常有人找上门来收竹子,起初6块钱100斤,后来涨到10块、20块,最高时到过30多。记得一个周日的早晨,3个从20里外赶来的乡邻找我打听买竹。我随即带他们进山,砍了3捆,200多斤,7.5元/100斤,得了17块多钱。那是我第一次独自谈成的业务。回到家,把钱交给母亲,母亲直夸我有用。那时候,竹子是农家一笔重要的进项。山主之间常为界址上的几根竹子起争执,甚至有人半夜去偷竹。我家的山隔得远,周围没有房屋,常被人惦记,偷去了不少。</p> <p class="ql-block">再后来就离开了家乡,进了城,竹子离我越来越远。老家的竹子却越来越多。农村不再烧柴做饭,竹子生命力又强,木山几乎全变成了竹山。尽管竹子加工的产品和用途越来越多,但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值钱了。上半年回去,问起竹子市价,才知道如今是包给人家砍运,5块钱100斤,若请人砍了装车销售,收入有时还不够工钱。满山的竹子,便静静生长在那里,任其荣衰湿枯,像一场无人问津的旧梦。</p><p class="ql-block">“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竹还是那个竹,只是人的日子变了。</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p><p class="ql-block">竹子承载了太多的记忆。竹的价值,从来不只是经济的。它长在土地里,更长在人的命运里、品格里、记忆里。竹的品格,说到底,也是人的品格。它不争,所以不俗;它不媚,所以不俗;它弯得下腰,也直得起身,所以不俗。</p> <p class="ql-block">《井冈翠竹》里说:“竹叶烧了,还有竹枝;竹枝断了,还有竹鞭;竹鞭砍了,还有深埋在地下的竹根。”这话,我从前不懂,如今渐渐懂了。竹的根,是埋在地下的秘密。它不见光,不争春,只默默地蔓延,把整座山连成一片。等到春天,一声雷,一场雨,笋便从土里拱出来,一夜之间蹿高半尺。前几年几乎看不见长,其实它一直在扎根。扎根,是最沉默的成长。家乡的祖祖辈辈劈了一辈子篾,砍了一辈子竹,他们没说过什么大道理,却像竹根一样,把日子一寸一寸扎进土里,把儿女一程一程托出山外。</p> <p class="ql-block">走出龙潭峡谷时,夕阳正斜。回望百竹长廊,那些竹子已模糊成一片墨绿。风从谷底吹来,竹叶沙沙,像在送客,又像在留客。我忽然觉得,竹是有魂的。那魂,不在山中,而在每一个与竹相伴过的人心里。竹会老,会枯,可那魂不灭,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地绿着。</p><p class="ql-block">白居易诗云:“竹节心虚是我师。”竹从土里来,有节能守一生;人把日子过,虚心方能凌云。</p><p class="ql-block">竹如此,人亦当如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