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p><p class="ql-block">明天就是霜降了。早起骑车来市委上班,风灌进裤腿,膝盖冻得发疼。到了史志编辑室,坐了半天,腿还是凉的。窗外是几百亩林地,香樟、法桐、杨树、国槐,一大片,望不到头,向南一直铺到驸马沟。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路边地上,也落在摊开的稿纸上。稿纸上是项城市志的初稿,翻到项城一高那一段,墨迹还是新的。</p><p class="ql-block">我修志,修的是项城的人和事。可每天上下班,我都要从老一高大门口过。校门还是那个校门,门卫换了生面孔。我从来没再进去过。四年多了,脚没往里边迈过一步。不是不想,是怕给人添麻烦。人走了,茶凉了,这道理我懂。</p><p class="ql-block">四年前我刚退休,应聘到郑州工商学院做了副教授。后来市里启动第三轮志书编纂,领导找到我,说回来吧,项城的志书,得项城人来修。我就回来了。回来修志,清苦,可心静。谁知道,心静不下来。</p><p class="ql-block">今天翻到项城一高那一段,写着“河南省首批示范性高中”“省级文明单位”“连续十年周口市第一”,字字都是实的。一所从前在周口排不上号的学校,后来在程世勤校长带领下,一步一步走在了前头。这里头有多少人的汗,我清楚。我那时是办公室主任,不是主要领导,可办公室的活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我没少出力。那时候忙,心里热。</p><p class="ql-block">如今退了四年多一点,学校里一群大大小小的领导,都是我做主任之后才上来的。有的,我当年也没少照顾。可我没想到,我这棵树,树叶刚落几片,这霜就打到我女儿身上了。女儿产假满了,要回校上班。外孙才半岁,离不开女儿,这难处摆在那儿。可人家一句话,把她调到了三十多公里外。三十多公里,来回就是六十多,半岁的孩子在家等着。我不好说别的,只觉得这事办得,凉。</p><p class="ql-block">女儿没去。她硬着头皮,还在老校区上班。可我心里清楚,这事没完。今天让她去三十公里外,她不去,明天呢,后天呢。人家手里有权,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让你不好过。课表怎么排,岗位怎么定,考核怎么算,哪一样不能做文章。我女儿年轻,脸皮薄,不会争,也不会闹。她不说,我这当爹的,心里替她悬着。</p><p class="ql-block">我没退的时候,有人跟我讨我写的心经。蝇头小楷,我写了三天。一笔一画,心都搁进去了。他开口,我舍不得,但还是给了。给的时候想,人跟人之间,总该有点情分。如今那幅字挂在谁家墙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女儿的事,他一句话,就把人支到了几十里外。人心里那点温热,到了有些人那里,怎么就一点也存不住呢。</p><p class="ql-block">我低头看稿子,项城一高那几行字,看着看着,眼前就有些模糊。我提笔想添一句什么,笔悬在半空,又放下了。志书里写的是事,写不了人心里的凉热。有些事,直书不了,只能搁在心里。</p><p class="ql-block">窗外那片林地又落了一层叶子,一直落到驸马沟边上。明天霜降,霜降一过,就是冬。叶子黄了,落了,这是节令,怨不得谁。可入秋的人,也不是就该这么凉着。腿上的寒气还没散,心里的凉意又添了一层。我不怕自己凉着,我怕的是,这霜还要往我女儿身上落。</p><p class="ql-block">可光悬着,也不是法子。我低下头,想起高梅阁。清代项城女诗人,活了七十七岁,守着一个小院,看春去秋来。她写霜降,说霜降今朝至,秋深日渐寒。篱边的菊开始老了,阶下的露凝成了霜。雁飞过去,叫声还急。风吹过来,叶子已经残了。她闲来无事,看看时节,默默坐在蒲团上。不急,不悲,不叹。项城人的性子,就在这几个字里。</p><p class="ql-block">我坐在编辑室里,看几百亩林地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到驸马沟里,顺水漂走,做不到她那样。她写“篱边菊始老”,那份闲心,我如今没有。我有的,是满心的凉意,搁在志稿上,搁不下。</p><p class="ql-block">张伯驹也是项城人。后半生漂泊在外,心里总装着故园。他写霜降,写夜气寒冷,小庭人静,梧桐叶上的露水凝成丹色。远处有砧声,有笛声,勾人乡愁。可最后一句一转:“年来渐觉布衣安。”年纪大了,反倒觉得布衣百姓的日子最安稳。这是张伯驹的通透,也是项城人的通透。可我还没通到那一步。布衣是安了,可布衣人家的女儿,不该这么被凉着,不该天天提着心过日子。</p><p class="ql-block">人都有退休的时候,职位也不是祖传世袭的。今天坐在那位子上,明天呢,后天呢。手里的权,是办事用的,不是拿来卡人用的。这个道理,其实不深。可有些人,坐在位子上,就把这个道理忘了。忘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窗外又飘下几片叶子。</p><p class="ql-block">霜降三候。一候豺乃祭兽,二候草木黄落,三候蜇虫咸俯。草木黄落,叶子落了,天地间尽是深秋的萧瑟。万物都在为寒冬做准备。我修志,修的也是项城的草木黄落,人事更迭。可有些事,落在纸上是一回事,落在人身上,是另一回事。</p><p class="ql-block">古书里说,霜雪由青女掌管。《淮南子》讲:“至秋三月,青女乃出,以降霜雪。”青女站在高处,手抚七弦琴,清音一出,霜花便随琴音飘落人间。这说法好听,把肃杀的霜降说得像一场天上来的音乐会。可霜真落到人身上,凉不凉,只有挨着的人知道。今早那阵风,我算是挨着了。青女抚琴,霜落人间,本是天地节令。可有些霜,不是青女降的,是人心里生出来的。</p><p class="ql-block">霜降的习俗,项城人讲究吃柿子。柿子这时候熟透,皮薄肉厚,甜得黏手。还有竹枝词写:霜降时节柿正红,满树灯笼映碧空。摘得盈筐街上卖,换来柴米过寒冬。这才是项城霜降最实在的滋味。不是文人的闲情,是庄稼人的日子。</p><p class="ql-block">可如今村子在消失,院子在拆。柿子树砍了,篱笆拔了,青石板撬了,铺成水泥路。年轻人进了城,老人守着空房子。霜还是那样落,柿子还是那样红,可摘柿子的人换了,看霜的心思也换了。驸马沟的水还在流,叶子落进去,漂一程,沉一程,也就没了。</p><p class="ql-block">我合上稿子,把桌上的落叶拂到一边。窗外几百亩林地,叶子还在落,落向驸马沟。霜降明天到,秋色浓到极处,就该转了。转就转吧,只是这转的时候,别把人心也转凉了。</p><p class="ql-block">明天霜降。我一个人坐在这间编辑室里,守着几百亩林地的落叶,守着驸马沟的水。腿上的寒气还没散尽。女儿还在老校区上着班,往后的事,我不敢深想。霜华满院,秋色最浓。浓的,不只是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