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岁月火样红（六）

劉雲和

《青山岁月火样红》作者李振安 背景音乐🎵《啊！知青朋友》 歌词:啊知青朋友穿过岁月你我又聚首啊知青朋友我们和祖国风雨同舟上山下乡历经风霜我们饱尝了酸甜苦辣酒汗洒黑土无怨无悔青春的花朵开遍了田野山沟 啊知青朋友千锤百炼人生才富有啊知青朋友难忘当年那个时候啊知青朋友晚霞正红我们手拉手啊知青朋友宝刀不老我们雄赳赳中华崛起民族振兴乘风破浪我们是水手和谐社会和谐发展五星红旗让我们热血奔流 啊知青朋友人生百年赶上好时候啊知青朋友昂首阔步向着太阳走啊知青朋友人生百年赶上好时候啊知青朋友昂首阔步向着太阳走 第六章插友之情 一诚智笃行 那些山野放歌、球场驰骋、田埂照鱼的时光，慰藉了插队岁月的清苦。但这段岁月，并非我孤身走过。一同来到乡村的插友，患难相伴，苦乐与共，许多鲜活的身影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程智便是其中一位，他以本心待人，凭智慧立身，一辈子笃实前行。这正是“诚智笃行”的生动写照。 程智是我的插友。他的前辈皆是文化人，父亲为黄埔军校毕业生。受这样的家庭历史背景牵连，在那个特殊年代，他被视作出身不好的一类人。家中兄弟三人，全是男孩。上山下乡运动之前，他曾在街道林场务工，时代浪潮来临，他便和我们一起奔赴乡村，分在七都公社洋洲大队洋洲村插队落户。 程智天资聪慧，悟性极高，干什么都是一点就通，一学就会，再加上体格健壮身体素质出众。这份禀赋，在插队的艰苦岁月里，成为了他立足乡村的本钱。来到农村之后，繁重的田间劳作，他完全不在乎，根本不当回事。各式各样的农活，他只要看上几遍，便能上手操作，干出来的活计丝毫不逊色于当地老乡。也正是凭借过人的学习能力、强健的体魄，再加那份不怕苦、肯实干的劲头，他才能够在全公社知青中显得极为出类拔萃。 　　2011年国庆期间，曾下放七都的30多名知青开展了一次别开生面的“七都知青重聚七都”活动。洋州知青程智、程公兄弟向七都乡政府赠送了两棵大铁树。这是在场的知青和七都乡政府工作人员卸铁树的情景。 　　植好一棵铁树了 　　2018年10月，程智（右一）回到洋州村，乡亲们鸣爆欢迎，程智请乡亲们吃了饭。 　　良好的家教滋养出他敦厚善良的品性。这份为人的厚道，不只对当地乡亲，对待身边的知青同伴，也一样真诚热忱，处事谦和周全，无论老乡还是知青，人人都愿意亲近他。在村里，程智的吃苦、踏实的拼搏精神，深得村民喜爱。那时候知青刚接触农活，公社对生产队评定知青工分有规定，男知青工分最少不低于七分半，我们大多数男知青的工分都是定在这个标准左右。而程智却是我们一众知青里，第一个拿到满十分的人。这件事在知青当中传开，大家既满心佩服，又难免好奇，他何以能拿到这份知青之中罕见的满分工分。 我约上同伴，专程去到洋洲村探访。田间地头亲眼所见之后，我们才彻底心服口服。田野之上，他跟土生土长的山民一样，牵牛扶犁、耙田整地，整套农活操作娴熟老道，劳作出力的劲头，和本地老乡没有丝毫差别。沉甸甸的十分工分，完全是靠自己的滴滴汗水挣来。 不光农活做得好，程智独立生活的能力也非同一般。不少知青点的菜园，常常是时好时歹，或是一季有菜，下季就荒。可程智打理的自留菜园，规划周全，时节轮换，不同品种在一年四季菜园里总是绿油油一片，各类瓜果蔬菜长势茂盛，随时有菜可食。这份精心和操行的种菜经验，在知青群体里非常难得，独具匠心。 我们前去做客，他特意杀了自家才养几个月、仅有一斤来重的小鸡招待我们，看得出来，他在农村的生存本领有多过硬。后来，他和同队的一位女知青相知相恋，回城之后，二人在吉安组建起自己的小家庭。 程智的人生，离不开妻子万莉娜的相伴。二人同在七都公社洋洲大队插队，艰苦的下乡岁月里结下患难情缘。万莉娜是远近闻名的“铁姑娘”，年纪轻轻便肯吃苦敢拼搏，百多斤的公粮重担，她可以一口气挑十余里山路；双抢农忙之时，即便浑身透支，仍主动涉水过洲，赤脚踩在滚烫沙滩上，再度折返田间挑回稻谷。身为女知青，她不甘示弱，和男劳力一同耙田犁地，凭着钢铁般的意志，获评县劳动模范。纵然命运坎坷，因家庭缘故错失调动机会，她依旧干一行爱一行，在教书、校长岗位上兢兢业业，从不服输。 这份刚毅坚韧，也映照在他们的婚姻之中。历经岁月浮沉，程智与万莉娜相濡以沫、彼此敬重。万莉娜敬重丈夫，程智也对妻子体贴关怀，二人同心携手，靠勤劳双手打拼出属于自己的生活。万莉娜身上那股不畏困苦、甘于奉献的品格，也与程智的精神互相呼应，成为他们人生道路上彼此支撑的力量。 程智头脑灵活，学手艺同样上手极快。在乡下时，他跟着师傅学习木工，没过多久，就能够挑着木匠担子外出揽活。这份手艺，也一直延续到回城。先是在校办工厂从事木工，后来为谋生计，开过酒家。无论干哪一行，他始终保持艰苦奋斗、踏实肯干的本色不变。 退休之后，凭着自己积累的专长，办起了花木场，取名“智诚花木场”。诚、智二字顺序虽有调换，内涵一脉相承，恰是他“诚智笃行”品格的延续。他搞经营是老总、是领头，下地干活又是一把好手，二十多年停不下来。以场为家，花木为伴，与员工之间亲密相处。场里人人敬他，个个服他。 他做人重信义、处事讲诚实，在市区同行业中有口皆碑。政府部门但凡有花木方面的需求，都会主动找上门来和他签约，根本用不着为业务四处奔波。凭着这份诚信经营，花木场越办越火，规模资产已上千万。 程智就像一台不断运转的机器，一辈子习惯了劳作，一旦闲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儿子定居北京，多次想接他过去安享晚年，可他执意留在故土，不愿去过清闲安逸的日子。如今年近八十，依旧终日忙碌。我们知青伙伴偶尔去找他相聚聊天，他不是在洽谈业务，就是在忙着为政府部门送花布展，常常是催货电话不断，一刻也不得清闲。 花木场也成了我们这批老知青的心灵驿站。程智经常会热情邀约我们一众老友到场相聚，大家在此叙旧闲谈，重温那段共同的青春往事。花木棚里赏花散步，果树林中采桔摘柚，插友们仿佛沉浸在当年插队时的青山岁月里。此刻的喜悦之情，只有插友们自己才能真正体会到，并且倍加感激程智所有的辛勤与付出。更让人敬佩的是，在爱人因病离世之后，老朋友们同情他的处境，热心张罗给他介绍老伴。以他的人品和条件，本不难再寻伴侣，却都被他一一婉拒。那位一同经历过插队岁月的知青老伴，在他心中始终占据无可替代的位置，他不愿再开启新的感情，甘愿独自守在花木场，和场里的员工一同劳动、一同生活，把思念深藏于心底。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2018年10月，我们这批老知青组团重访七都故地。在洋洲村，程智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撼的事——他自掏腰包，宴请全村的乡亲，家家户户老老少少全都请到。电视台记者闻讯赶来现场采访，面对镜头，程智感慨万千。他说:“是这片山水养育了自己，当年日子艰苦，蹚水过河下地劳作是家常便饭，可淳朴的乡亲们始终善待、关照我们。如今重归故土，满心皆是感恩。”他要用这样的方式，感念故土恩情，答谢父老乡亲。 在我们这批插友眼里，程智就像是一面旗帜。他身上那份聪慧坚韧、吃苦耐劳、重情重义的品格，完美诠释了“诚智笃行”这四个字，深深赢得所有知青战友发自内心的敬重。 二惠泽光暖 “欧阳惠光响当当，井铁工地女闯将”。一九七一年冬季的一天，井冈山铁路工地永丰县广播站正在播送一篇表扬稿，赞美声响彻整个工地。 不熟识的人或许会认为，这位“女闯将”一定具有男子汉的体魄和气概。其实不然，她是一位被大家称之为“朝鲜姑娘”的女知青。朝鲜姑娘的温婉和朴实在她身上都恰如其分地体现，而温婉与朴实中又不失内在的坚定与从容。 惠光是六六届初中毕业生，因家庭出身问题，失去继续升学的机会；一九六八年三月，又因同样原因被井冈山纺织厂辞退；同年十月，她被迫插队农村。 　　“毛主席挥手我前进，69.1”，左起曹美蓉、欧阳惠光、邹竹陵(1969年1月摄于吉安)。 　　欧阳惠光（右）与章德玉(摄于1973年)。她们曾都是松江小学优秀教师，同伴戏称欧阳惠光为“朝鲜姑娘”，章德玉为“德国姑娘”。 一个不满十八岁的花季少女，人生伊始，便接连遭受三重打击，自此踏入艰难困苦、前路茫茫的插队岁月。 插队之初，惠光便投身到农村如火如荼的阶级斗争大浪潮中。她悬手书写大幅标语，那挥洒自如的姿态和字体，令前来蹲点的公社干部王万元十分赏识。彼时的王万元，正是分管“五七大军”工作的公社常委。 自此，在王“军长”的信任与鞭策之下，惠光在农村这片广阔天地里如鱼得水、千锤百炼，得到全方位的磨砺与提高。 初来乍到，要在一个穷山僻壤的山村里赖以生存、自食其力，谈何容易？插秧、割稻、种菜、砍柴，样样农活都要从头学起。正如惠光在知青回忆录里写下的那句感慨：“扎根农村谈何易，每样劳动脱层皮。” 插队的第一年，惠光每个月要和知青们一起，一天往返五十来里去粮站挑“皇粮”（第一年享受商品粮）。 每当走到坡陡路斜的地段，不知是人拽着箩筐走，还是箩筐拽着人走，惠光咬着牙强迫自己要坚持，多少次想丢下担子坐在地上大哭一场。 在烈日暴晒下割稻子，汗如雨注。收工时已经饥渴难耐，惠光还得和村民们一样，挑着几十斤稻谷回村。“浑身散架腿发软，一步三颠难回归”，这是当时窘迫状态的真实写照。 双抢中的抢种（插秧），惠光更是领受到了这种农活的备受煎熬。头顶烈日，脚踩在晒烫了的水田里，人就像在蒸笼里熏蒸一样难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艰辛，得到了切实的体验。 酷暑的“双抢”，晚上打完夜班回来，老乡家夜宵的香气扑鼻而来。知青点的灶台空空如也，唯有一缸凉水倒映着一个个疲惫的身影。惠光和知青们凉水下肚，木板解困，周而复始地迎接第二天的苦战。 在水田里插秧，不经意间会发现一条甚至几条蚂蝗吸附在小腿里。惠光会惊恐得呼爹喊娘，连滚带爬往岸上跑。 砍柴的艰辛自不必说，更让惠光难受的是，她几次砍柴触碰了山上的漆树，导致皮肤过敏生漆疮。脸肿得像发面包子，灼热奇痒，晚上痒得不能入睡，只能躺在被子里暗自流泪。…… 在一个人独自留守知青点的日子里，惠光劳累了一天，傍晚收工后还得去为菜地浇水施肥。 一位城市姑娘，得有多么大毅力的驱使？在粪便池里舀大粪，苍蝇蚊子满脸飞，臭气熏得人作呕。又累又饿，还得挑着两桶粪便往菜地里赶，遮挡眼帘的说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插队的第二年，惠光被公社任命为松江大队妇女副主任。这段经历让惠光经受了农村最基层妇女工作的磨炼，也成了她独当一面、施展才干的舞台。 惠光经常来回徒步50里赴公社开会，在简陋的会议室里，惠光几乎是全权代表。她清亮悦耳的读报声传送着党的方针政策；甜美嘹亮的教歌声回荡于故乡的山水之间；沙沙作响的笔录声记录着女知青的成长和奉献。…… 基层妇女领军人的行列中，输入了以知青为代表的新鲜血液，给公社和大队的革命生产带来了无限的生机和活力。 在公社创办的阶级教育展览馆里，惠光既当战斗员，又当讲解员。她用触痛的心和沉重的笔，采访和记录下旧社会劳苦大众的疾苦。她因塑造石膏模型，手和脚被石膏频繁固定而导致僵硬发麻。……展览馆的工作充满挑战和创意，从布展、绘画、做泥塑、写讲解词到最后开馆。惠光与几位知青战友在整个工作运行中，既有大家的通力合作，又有各自的独当一面；既有失败的教训，又有成功的喜悦。展览馆创建的过程，让惠光受益匪浅。 插队期间，惠光参加了为时两个月的井冈山铁路大会战。王万元“军长”亲自点将，组成了一支精悍的由知青为主体的战地鼓动小分队。 惠光和宣传队员们吃大苦、耐大劳，六十天如一日与民工们同吃、同住、同劳动；六十天如一日，上穿棉衣，下打赤脚，奋战在铁路工地第一线。 知青们有的脚冻裂了；有的因水土不服，嗓子又痛又肿，咽喉炎、口腔溃烂、甚至失声，但没有一个人叫苦、退缩。…… 工地上，宣传队员们有的肩挑泥土、手打快板；有的拿着小喇叭即兴发挥；有的随时唱一段小曲，来几句三句半。……丰富多彩、形式多样的战地鼓动是一段青春交响曲，是全团铁路工地上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当惠光代表七都营文艺宣传队做了为时半个小时的讲用汇报后，县革委会潘主任接过话筒赞扬道“七都营文艺宣传队学得好，用得好，讲得好”。这是对宣传队最好的评价；也是对惠光最高的褒奖。 四年炼狱般的田间劳动，以及各项工作的体验和历练，把惠光锤炼得无所不干，无所不能，关关难过关关过。正如她的回忆录里所写“一天一段辛酸史，一年一部奋斗篇”。 一九七二年，惠光被安排到松江小学当老师，从此，她的插队生涯进入了第二个里程碑。 从一九六九年至一九七六年，松江大队先后安排四位知青在学校教书。直至惠光最后一名返城离开松小，四位知青教师先后在松江小学陆续工作了整整七个年头。 知青教师成了松江小学的生力军，他们用心、用情、用爱扑在教学工作上。开门办学，勤工俭学，扫除文盲，开展文体活动，各项工作在松江小学全面开花。 任教四年，惠光一直担任全校音乐老师。五个年级要因人、因材施教，没有音乐教材，面对无米之炊的危机。惠光情急之中，每当听到大队广播里传来的歌声，赶紧用笔和纸强记下来。课余时间突击练唱，用这种现学现教的方法，解决了教材紧缺的燃眉之急，一首首脍炙人口的革命歌曲在校园内外风靡一时。 大队夜校老师由惠光一人担任，夜校学生都是十七、八岁上下的乡村女孩。惠光比学生们大不了几岁，她们笑在一起、唱在一起、打闹在一起，享受着一种轻松愉悦的心灵释放。 四年如一日，惠光与农村姑娘们融为一体的嘹亮歌声，欢快和谐的朗读声，打破了乡村夜晚的沉寂，萦绕在乡亲们的心田。 任教期间，惠光是大队委任的少先队辅导员。每年的“六一”儿童节，她都要带领学生如期参加公社组织的文艺汇演。从排练节目到登台演出，累得腰酸腿疼，忙得不可开交。舞台上孩子们载歌载舞，惠光吹口琴为她们伴奏。 四年执教生涯中，惠光最有成就感的，是一直担任毕业班的班主任，同时兼任语文老师。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备课；多少节课内课外的辅导；多少次促膝谈心的殷切；多少回迷路家访的辛劳。…… 惠光为孩子们呈现的是呕心沥血、含辛茹苦；孩子们给惠光最好的回报是，每次统考成绩都是稳拿全公社第一；孩子们给惠光最高的褒奖是，在公社教办组织的毕业班语文示范课上，惠光在讲台上一展知青教师的风采。 “八年磨难创财富，伴我今生苦与甜”。这是惠光对自己插队生涯的总结。 插队43年周年大聚会时，知青统一安排住宾馆，而惠光执意要住在松江村老房东家。 惠光七十岁高龄时，偕同老伴带着幼年小外孙，在松江村小住了几天。走访乡亲，并与女儿一起大摆茶宴，为七十岁以上父老乡亲祝寿。 惠光更不惜人力财力，书写了十二万多字的知青回忆录，为后人留下了珍贵的史料。…… 惠泽山水，光暖校园，这是惠光青春时代的风貌；怀念故土，倾情相报，这是惠光夕阳岁月的情怀。 从青春到暮年，惠光一生都在体验和书写着一份情感的厚重和赤诚，直至生命的永远。 我与惠光同在松江知青点相伴多年，亲眼见证她一路走来的坚韧与艰辛，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惠光的经历与精神，是千千万万知青心路历程的缩影，值得我们铭记、讴歌与传扬。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