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枯荷，犹存风骨

素心若莲

　　昨晚的雨，下了一夜。

秋雨，不像夏雨，刚劲中夹带着一些猛烈与狂躁。它下得精细，绵绵密密，更下得任性。在这无休止的细响声中，我闭眼倾听，竟听不出一丝愁的滋味，心境反而增添了些曼妙之感。雨声在夜色里如薄雾慢慢晕开，慢慢铺陈，慢慢延伸……

　　清早起来，放眼窗外，雾雨濛濛，远山近水，都浸在朦胧温润的秋韵里。 撑着伞往外走，迎面的风渐渐冷了，像一块浸泡过的丝绸，贴紧在皮肤上。细雨拂过青石板，溅起细碎的水花，宛如散落一地的星子。打着素色小花伞的姑娘快步走过身边，她背包上挂着的小铃铛随脚步轻响，声音被秋雨过虑得格外清透。

凉凉的秋雨并没有消减人们锻炼的热情。和往常一样，公园里有的在唱歌，有的在跳舞，有的在打太极，也有人如同我一样在荷塘边散步。深秋的荷塘早已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壮阔景象，荷叶大多枯卷了边缘，染上了深浅不一的焦黄，褐黄的纹路像老人手背的褶皱，裹着中间残存的绿意。

　　有的荷叶折了腰，斜斜地浸在水里，像一把收拢的旧伞，骨架虽已弯曲，却仍倔强地撑着一方天地，守护着水下沉睡的梦；有的则完全伏在水面，像一枚枚枯黄的铜钱，散落在一池寒碧之中，沉淀着岁月的静默；有的蜷如小船，随微波轻轻晃荡。

原本饱满翠绿的莲蓬，也变成了枯黑干瘪的模样，宛如一只只褐色的蜂窝。茎秆也没有了往日的鲜活，东倒西歪，或折断，或倒伏在水面，透着一种飘零之态。然而，正是它这种残缺，让我感受到一种别样的心动，不由想起台湾诗人洛夫在《一朵午荷》中写的：“真正懂得欣赏荷的人，才真正懂得爱。”爱荷，就像爱一个人，不只欣赏对方的好，更愿包容对方的不完美。

　　雨丝如烟，萦绕池塘，水面宛如一面蒙尘的铜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偶尔有野鸭划过，搅碎平静。岸边的芦苇，倒伏向大地，用残躯丈量岁月的深度。雨声不歇，连绵成韵。我侧耳倾听，雨声时大时小，时而窸窸窣窣，像谁在翻一本旧书，一页一页，不疾不徐；时而又淅淅沥沥，滴滴答答，打在残破的叶盖上，打在干瘪的莲房上，打在枯折的茎秆上。似在低吟一曲生命的挽歌，那不是衰败的哀鸣，也不是悲伤的旋律，而是生命与困境对话的回响，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淡定。

我索性坐在长廊的木椅上，看细雨轻轻洒落，在残叶上凝成晶莹的珠玉，又顺着叶脉纷纷滑落，发出清脆的“答”，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这涟漪一圏圈向四周扩散。此时世间所有车马喧嚣，人潮拥挤，都被这绵绵秋雨隔在池塘之外，只有雨打残荷的细碎声响。

　　风过池塘，几片残叶悠然飘落，没有悲愁的萧瑟凄凉，只有顺其自然的从容与坦荡。荷叶从嫩绿到凋零，终抵不过季节的流转。人生如荷，从青涩到暮年，历经沧桑，看过人间繁华，便懂得枯荣本是寻常。不必执着那一季芬芳，留一颗清宁的心，在岁月里安然自持，淡对起落，静守本心。

雨过风停，池水如镜，映着天光云影，映着岸边秋意，映着一池铮铮不倒的风骨，映着我不急不缓的脚步，更映着一份独处时光的恬淡。它恰如深秋最温柔的一双眼眸，静静地收纳着眼底所有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