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窿文化情感抒怀]菊骨穹窿

辉哥好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菊 骨 穹 窿</b></p><p class="ql-block"> 杨宗辉</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上威远穹窿俩母山,是读高中时深秋的某一天。</p><p class="ql-block"> 石阶让岁月磨得温润,两旁的野草枯黄了大半,只有几丛野菊,在岩缝里开着。风从山坳里涌上来,带着霜的凉,那些细碎的金黄却纹丝不摇。我停住脚看了半天——风分明在吹,花分明不动。忽然就懂了陶渊明那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样的心境,不一定要在东篱,也可以在这穹窿的山径上。</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偏偏是菊?屈原佩兰餐菊,以它明志;渊明把酒东篱,拿它寄怀。两千年来,多少人失意了、看透了、不肯低头了,转身走向山野,第一个遇见的,往往就是这一丛秋天的花。它开得不早不晚,百花闹春的时候它一声不响,等霜降下来,万木萧疏了,它才亮出颜色。元稹说“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我从前只当是写时序,人到中年再读,才咂出另一层意思来——最难的路,是没有人同你挤着走的那条。</p> <p class="ql-block">  威远穹窿的主峰俩母山,八百三十五米,不高,却静得有分量。</p><p class="ql-block"> 相传宋末抗蒙,山民据险筑砦,一座座穹窿古砦,便是从这满山竹影松涛里立起来的。我常想,先民为什么选这里?大约山懂他们。一群不肯俯首的人,需要一片不事声张的山峦;一片不肯趋炎的山峦,也正等着一批不肯媚俗的人。</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我便年复一年,常登穹窿古砦的山林。一次次上山,一次次品味这山野的韵味,总想悟出点什么,却始终品不出这味道的咸淡。</p> <p class="ql-block">  研究穹窿的日子,并不像外人想的那么风雅。查旧志,抄碑刻,走古道,访残庙,常常清早背一壶水出门,天黑了两手空空回来。有一年冬天,为寻一段湮没的古径,我和几位穹窿文化爱好者,在灌木丛生的荒草里跋涉了大半日,荆棘划破手背,鞋里落进枯叶碎枝。同行的人劝:不过是些旧事,何必如此。我没作声。心里想的是郑思肖那句“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做学问的,守的也就是枝头那一点香。资料散了,一片一片捡回来;古道没了,一步一步重新走出来。这点坚守要是丢了,还谈什么研究。</p><p class="ql-block">穹窿给我的,远比我给它的多。</p> <p class="ql-block">  夜宿山中,听松涛翻涌如潮,才明白什么叫大音希声;立在峰顶,看云气在脚下聚了又散,才明白什么叫澄怀观道。这里的一石一泉,都藏着先人的呼吸。古砦的垒石,落脚处不是争斗,是护一方生民;寺庙的钟声,敲的不是出世,是教人放下之后,更能担起。我慢慢咂摸出来,穹窿的文化,骨子里是一种傲霜的温柔——外表清冷,内里却热切地惦记着人间。这和菊是一样的。苏轼写“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花事再凋残,枝头还有骨头。老人常说“黄花晚节”,最要紧的节操,要到岁暮天寒才看得真切。</p> <p class="ql-block">  研究不能只停在书斋里。这些年,我把考证的东西写成文字,讲给朋友们听;帮着整理残碑,让游人知道脚下每块石头都有来历;步道规划讨论时,我咬着牙不让他们动那片原生野菊。为什么?一座山的魂,就藏在这些没人管也没人敢规训的草木里。有人问我图什么。我说不出大道理。只是觉得,穹窿养了我的心性,我便该把这份馈赠,变成能暖到别人的东西。就像菊,根扎在寒土里,香却散给整个秋天。古人尊它做“寿客”,重阳登高,簪菊饮酒,图的不过是岁月绵长、人间安康。一朵花尚且肯把清芬许给尘世,何况人。</p> <p class="ql-block">  黄巢写菊,“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谁说菊花只有恬淡?柔瓣底下,藏着金戈之气。守文化的人,未必披甲,却不能没有这股劲:明知一己之力薄得像纸,也要让这缕香,穿过岁月的重重关山。有人笑我们,说一群非专家非学者的人,守着这些旧纸旧碑做什么,错过时令的东西,终究是明日黄花。我们不争辩。穹窿山上,年年秋菊岁岁开,只要有人肯上山,肯俯下身去看,花就不曾谢过;只要有人肯把旧事记下来传下去,就没有明日黄花,只有越陈越厚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又是一年秋深。</p> <p class="ql-block">  我照旧上山。石阶上落满黄叶,岩缝里的菊,开得比往年更稠。我在花前站了很久。忽然想通一件事:菊的精神,从来不在花盆里,在山野间;穹窿的魂魄,也不在志书里,在一代代甘于寂寞的人身上。但愿多年以后,这里依旧松菊犹存,依旧有人踏着霜来,在花前读懂一座山的沉默。</p><p class="ql-block">风又起了。菊花不动,山也不动。</p><p class="ql-block"><b> 动的,是山下奔忙的人间,和一颗被这山、这菊、这满山风骨重新点着的心。</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作者:杨宗辉 ,研究威远穹窿文化三十多年。威远县诗词学会会员;威远县作家协会会员:威远老科协文旅专委会成员。</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