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难忘的一次拉练

阿匹燕伞

　　1974年的冬日，我还在贡山一中读初一，学校以班为单位组织拉练，形式和如今的入学军训相仿，路线是从贡山县城去往丙中洛。那时的贡山连半寸平整的像样公路都没有，往返两地只能顺着坑洼不平的人马驿道前行，脚力健硕的成年人踏踏实实走上一整天才能抵达目的地，而我们这群半大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岁，最小的刚满十四，连背包带勒在肩上的滋味都还没习惯。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校门口的梧桐叶还沾着昨夜凝下的薄霜，我们裹着洗得发白发软的旧棉袄，背着塞了干粮和薄被的粗布包，一路叽叽喳喳地踏出了县城。可没走多久，初出发的新鲜劲儿就散得一干二净，驿道上的碎石子硌得鞋底发疼，脚底板没多时就磨出了泛红的印子，好不容易挨到太阳擦着山尖往下沉，一行人也才走了十来公里，当晚便宿营在茨开公社当马乡村托肯小学，也就是如今捧当乡马西当村托肯小学旧址。教室里的课桌拼起来就成了临时床铺，我们挤在一处，听着窗外山风刮过树梢的呼呼声响，头一回觉得集体出门过夜的滋味，满是新奇又裹着几分说不出的乏累。

　　第二天我们接着慢慢往前挪，依旧只走了十多公里，落脚在丙中洛公社闪打乡小学，也就是现在的捧当乡闪当中心完小。大伙儿的腿肚子都开始发颤打软，有人脚上磨出了透亮的水泡，就着热水小心挑破用粗布裹紧，第二天咬咬牙又跟着队伍接着赶路。第三天走到了丙中洛公社双拉乡双拉组，也就是如今的丙中洛镇双拉村双拉组，抬头已经能望见远处高黎贡山覆着薄雪的峰顶，连空气里都飘着怒江峡谷特有的清冽凉意。就这么一步一步挨了整整四天，我们才终于踏进丙中洛公社的地界，一群孩子站在路口，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梯田和飘着袅袅炊烟的木屋，一路积攒的疲惫都好像顺着山风散了大半。

在丙中洛停留的那两天，我们跟着当地老乡扛着锄头去开垦农田，冻土硬得像冷铁，攥着锄头柄的手掌没一会儿就磨出了红印子，老乡笑着手把手教我们怎么使巧劲，他掌心的热乎气隔着磨破的粗手套都能清晰传过来。之后我们又去了部队驻地附近的贡山二中请部队首长讲过往的革命传统故事，那些枪林弹雨里的峥嵘往事，从前只在课本上见过只言片语，那天坐在学校的板凳上亲耳听着，连耳边吹过的风声都好像沉了下来。在这次拉练中，我和一些同学还是文艺队员，每到一处不管多累，到了晚上，还要给老百姓慰问演出，宣传毛主席延安文艺精神，宣传毛泽东思想，宣传共产党好。在拉练中所做的三件事，对当时才十四岁的我来说都是头一回体验，手上磨出的薄茧实实在在锻炼了我的筋骨，那些滚烫的故事也悄悄在我心底扎下了根，往后这么多年走再远的路，遇到再难的坎，我总想起那天首长说的话，参与积极向上的文艺演出陶冶了我的情操，激励我不断前行。这次拉练经历着实为我往后的成长垫下了最扎实的底子，往后一辈子都受用不尽。

　　从丙中洛往回走的时候，也不知是这几天的拉练练出了脚力，还是来时早走熟了驿道的每一道弯、每一块坎，原先要走两天的路程，我们居然一天就走到了捧当乡闪当村，宿营在村公所的大院里。谁料当晚后半夜，窗外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冷雨，第二天清早一推开门，满地都铺着白花花的厚雪，整个山坳都裹在一片亮得晃眼的素白里——这是那年冬天的头一场雪，突如其来的大雪把回县城的路盖得严严实实，原本就难行的驿道这下子更成了不小的挑战。

我们带的干粮很快就见了底，带队的老师放心不下队伍里年纪小、身子弱的同学，怕他们在雪地里摔着冻着出危险，特意找当地老乡借了粮食，把体弱的同学安顿在老乡家里。剩下的大半同学咬着牙，还是决定接着往县城赶。临行前老师给每个人塞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红糖，说路上要是冻得浑身发僵，就含上一口补点力气。雪地里的碎石子藏在雪层下面滑得很，我们攥着手里的红糖，踩着前面同学留下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原先要走两天的路程，居然就这么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一天就赶回了贡山一中。

　　现在回想起来，雪地里那一路有好几次我都差点摔进路边的沟里，冻得发麻的手指连背包带都快攥不住，可我们这群半大孩子愣是互相搀着扶着，平平安安踏踏实实地回到了学校。这是我读书生涯里唯一一次拉练，往后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见过数不清的风景，可当年人马驿道上的霜雪、掌心里红糖的甜、老乡递过来的热姜汤的暖，还有在二中听部队首长讲那些掷地有声的故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场难忘的拉练足足伴随了我的前一生。

在党中央的亲切关怀下，如今的贡山早已天险变通途，美丽怒江公路直通贡山与西藏交界，全县29个行政村（社区）全部实现了通硬化公路，从县城出发到丙中洛只需四十多分钟。过去的崎岖山路、人马驿道已然留在了一代人的珍贵记忆里。吃水不忘挖井人，幸福全靠共产党，愿年轻的一代永远铭记党的恩情，听党话、感党恩、跟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