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编故事

建成

<p class="ql-block">昨夜梦</p><p class="ql-block">昨天我和父亲这个月的退休金都到账了,父亲是企业退休,每月6000元,我是事业单位退休,每月7000元,两个人一共13000元。父亲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的时候,手指头在上面点了两下,点得挺重,像是怕那行数字跑了。</p><p class="ql-block">​他看完自己的,又让我看我的,两笔钱前后脚到账,短信叮咚叮咚响了两声。父亲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往沙发背上一靠,说了句:“够花了。”这话他说了快三年了,从退休第一个月说到现在,每个月到账都说一遍。</p><p class="ql-block">​我说爸,这个月咱俩加起来一万三,你想吃啥,我请客。他摆摆手:“家里吃,家里吃,你妈菜都买好了。”我说那不行,到账了得庆祝庆祝,咱下馆子。他犹豫了一下,问:“贵不贵?”我说不贵,小区门口新开了个饺子馆,一斤饺子三十八,咱仨吃两斤足够了。他算了算:“两斤七十六,再点俩凉菜,一百出头,行,那去吧。”</p><p class="ql-block">​换衣服的时候他磨蹭了半天,把平时舍不得穿的那件夹克翻出来了,对着镜子照了照,又问我:“这衣裳是不是太新了?”我说新点好,到账了穿新衣裳,吉利。他乐了,说你这孩子,发个退休金跟过年似的。</p><p class="ql-block">​到了饺子馆,他先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问我:“猪肉大葱三十八,羊肉胡萝卜四十二,差四块钱,羊肉的多二两?”服务员在旁边憋着笑说大爷份量一样,就是羊肉贵点。他说那要羊肉的,过会儿又改口:“算了,一样来一斤,都尝尝。”我说爸你平时不是抠搜搜的吗,今天咋这么大方?他说:“退休金涨了,不差那几块钱。”</p><p class="ql-block">​其实我知道他为啥高兴。他年轻时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九十年代下岗潮那会儿差点买断工龄回家,后来熬过来了,退休金从最早的两千多涨到现在六千,他每年都算,涨了多少,比去年多了多少,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那个本子我见过,封皮磨得发白,里头密密麻麻写着数字,从二零一几年记到现在,一年不落。</p><p class="ql-block">​吃饺子的时候他喝了二两白酒,话就多了。说他刚进厂那会儿一个月工资十八块,攒了半年给我奶奶买了件呢子大衣,花了二十五。说我妈嫁给他那年,他一个月挣四十二,现在退休金六千,翻了一百多倍。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睛亮亮的,拿筷子头点着桌子:“你说这日子,搁以前敢想?”</p><p class="ql-block">​我听着,给他把酒满上。我说爸,你跟我妈现在啥也不缺,想吃啥吃啥,想穿啥穿啥,别老攒着。他说攒着咋了,攒着心里踏实。我说你攒那么多干啥,又花不完。他说:“花不完给你们留着,万一哪天你们急用呢。”</p><p class="ql-block">​我说我们有工资,你不用管。他瞪我一眼:“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我留着是我的心意。”我说行行行,你留着,那你别舍不得花,该吃吃该喝喝。他点点头,夹了个饺子,又放下了:“其实也没啥舍不得的,就是习惯了大手大脚,不对,是小手小脚过日子,改不了。”</p><p class="ql-block">​结账的时候一百二十八,我掏钱,他抢着付,说今天他请。我说爸你退休金比我少一千呢,我来吧。他不干,把服务员叫过来扫码,扫完了跟我说:“你那一千留着,下回你请。”</p><p class="ql-block">​出了饺子馆,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眯着眼看了看天。天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小区门口人来人往的,有推着孩子遛弯的,有拎着菜往家走的。他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你说咱这日子,是不是挺好的?”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行了,回家。”</p><p class="ql-block">​走在路上他忽然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六千块的短信还搁在屏幕上没退出去。他按了锁屏键,揣兜里,跟我说:“下个月到账咱还来吃饺子。”我说行,下个月你请。他说那不行,下个月该你请了。</p><p class="ql-block">​我笑着没说话。心想这老头子,六千块钱盘算得比六万还仔细,可仔细来仔细去,到最后还是花在我们身上。我妈在家煮了绿豆汤等着,我们一进门她就问吃了多少,父亲说一百二十八,我妈说贵了,父亲说闺女请的,不贵。我妈瞪他一眼:“闺女的钱不是钱?”</p><p class="ql-block">​父亲嘿嘿笑,往沙发上一坐,又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翻出来看了一遍。我心想,看吧看吧,一个月就高兴这么一回,梦醒了,由他去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