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 行走 记录（二十三）‍——刻在石头上的民间信仰记山西沁县南涅水石刻艺术

临海凭风

南涅水石刻是古代民间百姓在乱世中向善求生的寄托，邻里同心造像，祈求平安免于战火，把慈悲与希望刻进石头，见证佛教在乡土间的中国化过程。

南涅水石刻于1957年秋在山西省长治市沁县南涅水村出土，内容丰富，自成体系，依其地名取名为“南涅水石刻”。总计出土相对完整可辨者805余件（组），据石刻上的纪年题记考证，这批石刻的雕凿时间始于北魏永平二年（509年），最晚延续至北宋天圣九年（1031年），跨越北魏、东魏、北齐、北周、隋、唐、宋七个朝代，五百年的时间。

20世纪50年代全国发现三大民间石刻造像，有河北曲阳修德寺石刻、四川成都万佛寺石刻还有山西长治沁县南涅水石刻。由于方方面面的原因南涅水石刻在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走进大众视野。

南涅水村在哪里？我们看这幅地图，在太行山腹地浊漳河支流，涅河流经武乡、沁县两地，他的走向基本呈东西走向，一条河将一个地理单元分为南北两部分，涅河南岸就是南涅水村。

这个地方为什么会出现丰富的佛像藏品，而这些佛像又埋藏得这么严实？这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呢？

发现石刻的一段高台，当地人称为寡塔，据考证这个上边，曾经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寺庙，在 寡塔的下边就是窖藏的地方。

我们先来看这个窖藏的形式，长宽7米深8米，第一层是单体造像，第二层石塔构件，第三层碑刻，排列非常有序且从容。窖藏情景一般有三类：一类天灾，二类战争，三类劫掠，好像都不是。有人说是灭佛运动好像也不像。还有一种说法和供养人有关，宋朝以后造像艺术变为泥塑，从前的石像失去祭拜的功能，大量裸露在外，这对佛神来讲是大不敬的，有些佛教社团或信众组织起来将这些石刻统一掩埋以示尊敬，这个论点虽有争议，但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同。

为什么是南涅水？

首先，这个地方有着深厚的佛教信仰传统，十六国时期羯族石勒于319年建立后赵，统一北方。石勒死后，其侄石虎篡位，据记载，羯人本奉祆教，祭拜胡天，建立后赵之后，又接纳推崇佛教，后赵早期定都襄国（今邢台），石虎当政后迁都邺城，这样佛教在太行、晋东南一带流行起来。

其次，它是北魏孝文帝迁都后，平城去往洛阳的交通线上，也是东魏晋阳去往邺城的交通线上，是这两条交通线上的节点，这里集市繁荣、信众聚集、寺院林立、礼佛活动频繁，有大量石刻造像也就不足为奇了。

佛教的陆路传播途径从古印度传入西域龟兹，再沿丝绸之路进入河西走廊，北魏灭北凉后进入北方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平城，随北魏迁都南下到洛阳进入中原腹地。

胡保兴造像碑，在这个石碑上有永平二年题记这是南涅水石刻最早的记载

在石刻的左侧侧面刻有北宋天圣九年字样，这是南涅水石刻的最晚纪年，即公元1031年。

这是胡甲军造像碑，胡甲是个地名，驻守在胡甲岭军事要塞的军队也信佛 ，佛教渗透进军旅生涯。正面是佛像后面是题记。造像题记是记录造像缘起、造像者信息、祈愿内容等的文字刻石，常蕴含超越宗教的历史信息，为后人了解当时社会历史提供珍贵记录。

胡甲军造像碑上残存的铭文为我们揭开了一段北魏末至东魏的军政往事。北魏末年六镇起义高欢凭借卓越的军事才能与政治谋略，在镇压起义中崛起，逐渐掌控了北魏军政大权。534年，北魏分裂为东魏和西魏，高欢拥立孝静帝，迁都邺城，建立东魏，以大丞相、渤海王身份实际掌权。 这方碑铭上半部，表达了对“渤海□王、大将军”（即高欢）的祈愿，还祈求“国祚永隆”“兵甲停息”“万民安乐”，体现出民众对和平安定的深切渴望。

碑铭下部为供养人姓名，涉及众多人物。其中提及了“胡甲军”“深梁关”等军事组织和关隘，以及“军主”“关主”“都督”“都将”“监军”“门将”“直兵”“骑兵”等官职，可以看出。胡甲军作为关隘的驻军，规格较高、管理体系严密。同时出现的“都维那主”“教花（化）主”则说明供养人既是军事部队成员，也是当地佛事活动的组织者，反映出佛教在其传播过程中，与军事组织、基层社会的融合。

北魏神龟三年（520）应沽洗段胤为祖父敬造墓碑。这是孙子为爷爷立的碑，碑文记载他家原籍凉州武威（甘肃），先祖做官一步步迁到涅水（沁县南涅水）定居，是凉州移民落籍太行的实物证据。铭文内“塞路遂不返都……分散他邑……遂居涅乡”应与北魏孝文帝迁都有关。整块碑文细细研究反映出政局变动、移民与佛教传播的关联。

它既是墓碑，又带佛龛、莲花纹饰，是北朝民间孝道和佛教信仰结合的典型，反映了一个家族的精神寄托。

北魏永熙三年（534 年）的武二龙舍地入寺碑。这块碑中有着关于帝后礼佛图景，这间接的说明南涅水石刻得到了官方以及贵族的支持。碑文记录的是武姓家族为主体，将150亩地捐赠给寺庙的契约。从这个碑文里我们可以联想几个问题，第一年代，公元534年这是北魏分裂，东魏建立的那一年，时局动荡，前路不明，这家人对财产做出了处置；第二灭佛，佛教进入中国后有过三武一宗四次灭佛战争，为什么灭佛？这块石碑从一个侧面回答了这个问题。第三经济，民间的热情一定是有经济后盾的，当时老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食不裹腹在这种情况下，只靠百姓的实力去修建大量的寺庙，完成石刻的开凿是不可能的。

这块碑上有浅浮雕的手法又有凿刻的印记，风格相差甚远，应该是这块石碑二次利用留下的痕迹

除了记事碑，还有单体造像，南涅水石刻的单体造像虽然不那么精致，但是藏着老百姓朴素的生活愿望。

北魏时期佛坐像：高圆肉髻，神情沉静大气，外披褒衣博带式袈裟，下身的羊肠裙衣褶雕刻得密集生动，是南涅水石刻单体造像的极品。

这是有明确纪年的单体造像。北魏正光二年（521）

工匠将民间百姓的悲苦刻进了菩萨的面容，这在全国是极为罕见的悲苦菩萨像。

造像石是南涅水石刻最独特、最具标志性的部分。它们尺寸大小不同，可以组合成一组组高低不同的造像塔。四面开龛以经典的佛教故事为主，用图像来阐述佛教教义，达到教化民众的目的。

这些四面造像石给我们留下了大量木构建筑信息。

我们从这一面看到建筑文化的东西方交融。比如八棱柱就有古希腊神庙特点，切转角斗拱结构也颇具西方建筑风格。鲜明的一斗三升，人字拱那是中国建筑的典型样式。

隋唐时期是南涅水造像的尾声。四面造像石形式已成衰势新出现八面体造像石。在这里，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到中国古建筑的斗拱形态，一斗三升，虽然我们见不到 隋以前的建筑是什么的样貌，但是我们可以从这些四面造像石感受中国古建筑的魅力。

佛与百戏图。百戏图常组合出现于北魏平城时代墓葬、佛教石窟、造像石刻中。南涅水石刻中有3件造像石表现了北魏时的百戏杂要，技法包括爬杆、顶杆、倒挂、倒幢、软功、硬功、空翻等，还有抛流星、踩高跷多种高难动作，表演时还有简单的吹打乐器伴奏，有横笛、小锣、细腰鼓等。证明百戏杂技在当时已经成为群众普遍地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

阿育王施土

白马吻足

敲骨辩因与执雀问事

树下思维

讲经说法

二佛并做题材在南涅水石刻有多重表达，释迦牟尼佛和多宝佛并坐一起，举手作亲切交谈状，气氛祥和，说明当时《法华经》在南涅水一带十分流行。这种题材在云岗石窟也非常多见，多半出在孝文帝执政时期

三世佛

南涅水石刻中有北齐威武英俊的长方脸形造像，显示出北方民族的强悍英武形象。这部分造像以长方形龛为主，表现出严谨、喜庆、欢乐的景象。“敬天子即是礼佛”“当今天子即如来”，此论迎合了帝王所好，为他们找到维护自己权威的借口。北齐高祖高欢为鲜卑化汉人，在北魏末期，权臣高欢的势力范围大而倍受尊崇，他被塑造出长方大脸形象。

到了唐朝禅宗的出现标志着佛教中国化、世俗化基本完成，发展到宋代儒释道三教合流，宋明理学的建立，新儒学思想的出现，佛教成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佛教是中国的佛教，佛像是中国的佛像，佛教艺术体现的是东方神韵。

佛教造像是集雕刻、造型、与装饰的艺术，让石头充满温情和力量，总结不同时期的造像风格，帮助我们理解佛教中国化的过程是极为有益的。北魏时期佛像身形健壮，肩宽，端庄，装饰繁复，兼具刚健气质与华丽感，后期呈现褒衣博带秀骨清像；东魏北齐造像面容饱满圆润，衣纹具有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的质感；隋唐造像吸收西方雕刻技法，突出骨骼和肌肉，风腴健美，优雅自然，衣纹简洁写实与艺术深度融合，整体造型生机勃勃。

菩提千面。在佛教造像窖藏中发现最多的往往是头像。佛有32相，80种好，垂目间藏尽无量智慧，尽显平和之相。低眉悲悯的菩萨、质朴诚恳的弟子、怒目圆睁的力士、肌肉发达的金刚……千般面容，万般神态，刻进匠人对佛的极致虔诚，对美好生活的极致渴望。

2025年12月山西博物院推出了南涅水石刻艺术特展，为期六个月，这是南涅水石刻自发现以来首次系统性地展出，也是迄今为止山西省内规模最大的民间佛造像专题展。展览汇集了230余件组石刻文物，时间跨越北魏到北宋五个世纪，造像形式包括四面造像塔，碑刻，单体造像等多种类型，艺术性的呈现佛教造像的时代更迭与审美之变，通过三个单元的展示，阐述佛教传播的中国化本土化过程。

南涅水石刻犹如一座文化艺术宝库，打开的不仅仅是一个佛陀的世界，更是一部在三晋大地展演数百年的文化交融图卷，跳跃着佛教艺术中国化的历史脉动，体现着海纳百川的中华文化特质和兼容并蓄的中华民族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