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旅一生

岁月悠悠

1968年，我出生在渭北平原的一个小村庄。

那时候的农村，穷是常态。土坯房、麦草顶，一下雨就拿盆接漏。家里最值钱的物件是一盏煤油灯。每天晚上，我趴在炕沿上写作业，煤油灯的光晕很小，只能照亮一小片作业本。母亲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穿过布面的声

音，"嗤——嗤——"，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

村小的老师只有两三个，一间教室挤着四个年级。我们没有课外书，课本就是全部的世界。但我心里有一股劲儿——我要走出去，去看看山外面的样子。

1987年，我高考落榜了。

拿到成绩单的那天，我在村口坐了很久。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有的惋惜，有的幸灾乐祸。父母没有责备我，只是沉默。那年的秋天格外漫长，我帮家里收玉米、掰棒子，手上磨出了血泡，心里却空落落的。

然后，我选择了参军。

从黄土地走进军营，从拿锄头的手换成握钢枪的手，从乡音浓重的少年变成队列中挺拔的士兵。新兵连的日子很苦，五公里越野、战术训练、站岗执勤，每天累得倒头就睡。但我心里踏实——至少我在向前走。

1990年，我在部队考上了武汉通信指挥学院。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在宿舍里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命运是可以被自己改变的。

军校三年，我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吸收一切知识。通信原理、指挥艺术、军事理论……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东西，如今触手可及。我知道，这是我用三年的汗水换来的入场券，不能浪费。

2002年，我在部队服役满十五年，转业到西安市机关工作。

从军营到地方，这是一次彻底的转身。起初很不适应：部队的指令清晰干脆，机关的运转却讲究程序与协调；部队里"服从"是本能，机关里"沟通"是艺术。头几个月，我常常在深夜失眠，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但我很快发现，军旅生涯给我的不是某项具体技能，而是一种底层操作系统——纪律性、执行力、抗压能力、大局意识。这些素质，在任何一个岗位上都是硬通货。

在地方机关的二十多年里，我没有追求过显赫的职位，也没有刻意经营过什么关系。我把每一件事做好：起草一份文件，就反复推敲；协调一项工作，就考虑周全；接待一位群众，就真诚以待。我不相信"捷径"，只相信"积累"。

如今，我五十八岁了。

鬓角已经白了，眼角的皱纹像黄土高原的沟壑，记录着岁月的走向。夜深人静时，我常常坐在书桌前，翻翻旧照片，写写随想。台灯的光晕和当年煤油灯的光晕重叠在一起，仿佛时光从未走远。

照片里，有穿军装的我，有刚转业时意气风发的我，有和同事们一起工作的我，也有如今头发花白的我。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阶段的注脚。

回顾这一生，我从一个吃不饱饭的农村娃，走到省会城市的机关大院；从高考落榜的失意青年，走到拥有自己事业与家庭的中年男人。我没有惊天动地的成就，但我可以坦然地说：我没有辜负每一个阶段的自己。

窗外的西安城灯火通明，车水马龙。我想起渭北老家的那盏煤油灯，想起军营里的熄灯号，想起办公室深夜的台灯。

三盏灯，照亮了我一生的羁旅。

少年时，灯是希望；青年时，灯是方向；中年时，灯是坚守；如今，灯是回望。

羁旅一生，终有归处。我的归处不在某个地方，而在内心的安宁——那个从黄土地走出来的孩子，终于可以和岁月握手言和。

鬓已白，心未老。羁旅路，且徐行。

写于2026年10月21日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