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境中的看到了自己的“实相”，——再临《洛神赋》

吳亞生

铺开长卷，墨落素笺。一遍又一遍地临写赵孟頫的《洛神赋》，起初以为是在摹字，后来才明白，是在借一纸虚境，照见自己的“实相”。

洛神本是虚的。曹植笔下那位"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女子，是文学虚构，是千年传说，是文人心中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化身。赵孟頫将这虚境化为墨迹，圆转流美，温润如玉，字字皆是江南水气，笔笔皆是松雪风骨。而我，对着这卷流传七百余年的法帖临写，更是虚上加虚——我写的不是洛神，是赵孟頫眼中的洛神；我临的不是原迹，是刻本与影印本层层转译后的影像。

第一层“实相”，是笔法的实相。 初临之时，只觉赵字圆熟流畅，提笔便写，以为形似即可。写得多了，才发现那圆转之中藏着方折，那流畅之中含着顿挫。每一个转折，都是手腕的一次决断；每一次提按，都是呼吸的一次起伏。虚灵的笔锋之下，是实实在在的筋骨。赵孟頫说"结字因时相传，用笔千古不易"，这"不易"二字，便是虚境背后最硬的“实相”——笔法的规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临到一定遍数，它自然从纸面上浮出来，不容你回避。

第二层“实相”，是心性的“实相”。 长卷书写，最忌心浮气躁。九百八十四字，从头写到尾，任何一个念头的散乱，都会在某一个字上留下痕迹——或偏斜，或失控，或墨色忽浓忽淡。起初我以为是手不稳，后来才知道是心不定。临《洛神赋》，临的不是字，是自己的心。写到"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时，心若沉静，笔画自然轻盈；写到"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时，心若有感，墨色自然沉郁。长卷是一面镜子，每一笔都照见当下的心境——是急是缓，是躁是宁，是专注还是涣散，纸上一目了然，无处遁形。这便是虚境照见的最真实的自己。

第三层“实相”，是时间的“实相”。 通临一遍长卷，需要数个时辰；反复临写，跨越数月乃至数年。洛神的故事是一瞬的邂逅，而临帖是漫长的修行。在这漫长的重复之中，我看到了时间的“实相”——它不是线性流逝的，而是沉淀累积的。第一遍的生涩，第十遍的流畅，第五十遍的从容，每一遍都不是前一遍的重复，而是时间在笔底留下的年轮。赵孟頫写《洛神赋》时年近半百，那份圆融是半生阅历的凝结；我如今临写，六十余年的人生况味，也悄悄融进了每一笔提按之中。虚境中的洛神永恒年轻，而“实相”中的我，在一笔一画间慢慢老去，也慢慢成熟。

第四层“实相”，是虚实相生的实相。 曹植写洛神，是"睹一丽人，于岩之畔"，是梦中之遇，是虚；但他寄托的君臣之感、理想之思、人生之憾，是实。赵孟頫写此赋，是借古人酒杯浇自己块垒，前朝宗室而入仕新朝，那份进退之间的矛盾与无奈，都藏在温润的笔画之下，是虚境中的“实相”。我临此赋，起初是摹形，后来是会意，如今是写心——洛神是虚的，临帖的过程是实的；字的形态是虚的，心性的修炼是实的；长卷会陈旧破损，而笔墨中沉淀的那份从容与觉知，是真实不虚的。

临《洛神赋》，让我真切体会到了这层意思。洛神是虚，笔法是实；法帖是虚，心性是实；文字是虚，时间是实。虚境不是空无，而是实相的载体；实相不是凝滞，而是在虚境中流转、显现、升华。

卷末题跋，我写下"秋光伴砚，桂香在庭"。窗外的秋光是实，砚中的墨影是虚；庭中的桂香是实，笔下的洛神是虚。虚实之间，便是我临帖的全部意义——在虚境中行走，在“实相”中证得。

长卷缓缓卷起，洛神隐入素笺，而那个在一笔一画中渐渐清明的自己，留在了时光深处。

这，便是虚境中看到的“ 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