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纪行（八）天台山-高瀑追仙 仙谷归凡

星雨

文／图 星雨 昵称 星雨

美篇号 837031

去天台山之前，便从网上得知那里是“佛宗道源，山水神秀”。全国叫“天台山”的地方不止一处，但冠以“佛宗道源”四字、被徐霞客置于游记篇首的，只有浙江这一座。

它坐落于浙江省中东部台州市天台县境内，多悬岩、峭壁与瀑布。1988年列为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2015年被评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总面积一百八十七点一平方公里，囊括了国清、石梁、华顶、琼台、赤城等十三个景区。

一座大山，一半藏禅心，一半隐道骨。徐霞客以此开启万里游踪，无数诗人踏山而来，留下满篇咏叹。

此番游览，只游了山南一线的主景区，北麓景致暂且留白，依次寻访国清古寺、大瀑布、桐柏宫与琼台仙谷，赴一场山水禅仙之约。

天台山大瀑布：自下而上，去追一挂重新醒来的银河

天台山大瀑布，号称中华第一高瀑，三百二十五米落差，九级流水自山崖奔涌而下，远观如白练垂于青山，近看方知何为雷霆万钧 ，气势确实惊人。

到了山脚，先不给你看全貌，只把水声递下来。像谁在云里洗坛子，咚——哗——，一坛子一坛子往下倒。沿着亲水步道往上走，瀑声忽远忽近，有时像万马奔腾，有时又像一群顽童在石缝间打闹。

第一级“龙游三井”先来个下马威。三口深潭，像龙打了三个哈欠，水绿得发蓝，蓝里又藏刀光。仰头一望，整座桐柏山把一条白练往下拽，人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不是怕，是凡人见了天河，膝盖先懂礼。

再上，水形就调皮了。“群蛟争壑”那段，水流分分合合，像一群喝高了的蛟龙抢巷道；“阆苑仙葩”又忽然文静，水从石瓣间漏下，像仙姑洗头忘了关龙头。我站在半山平台，水雾扑脸，手机也起了雾。

到“悬瀑风雷”，耳朵先成仙。六七十米的水砸进潭里，声如雷部开会，松针都在抖。我学李白昂头——“龙楼凤阙不肯住，飞腾直欲天台去”——话音刚落，一瓢水雾兜脸浇来，诗仙大概也常被这么招待，所以才不肯住长安吧。

修真洞最有趣。钻进瀑肚子，石框框住外面奔流，像大自然给你开了一扇“live 版《西游记》”包厢。水帘挂前头，人缩里头，忽觉得自己是躲在洞府里偷看天河的散仙，俗得很，也爽得很。

栈道叫“凌云”，贴壁悬空，2560米不长不短，专门教训不服输的人。爬到中途，腿说“不干了”，心说“再看看”——心总是更没良心。可每转一个弯，瀑布就换一张脸：有时如玉梭，有时如珠帘，有时像老僧倒茶，有时像醉汉撒欢。

爬山自是辛苦，石阶一层高过一层，走到半途难免气喘吁吁，一边暗自感慨大自然壮美，一边偷偷吐槽山路绵长，痛并快乐着。

终于到顶，九龙湖平平静静，像刚才发疯的不是它。湖边碑刻站着唐玄宗、宋真宗、乾隆们，我一个都不熟，只觉得：原来“中华第一高瀑”不是吹的，是人把山、水、诗、道叠了九层，再让你喘着粗气一层层拆开。

走最后这段时，手机快没电了，又忘了带充电宝，没留下影像很是遗憾，只好先下山返回。回头望去：九级飞瀑从山巅挂到脚边，像天台山把一封长信竖着写。自下而上的人，是先摸墨痕，再读署名；等读懂“李白来过、葛玄住过、紫阳真人悟过”，自己裤脚也湿了，头发也乱了——挺好，神仙不怕狼狈，怕的是太干净、太算计。

大瀑布自下而上，是“凡人追仙”；追到顶才发现，仙不在湖那头，在你肯为一挂水，把腿走到酸软，几乎迈不开步的那股傻气里。

二、琼台仙谷：自上而下，从云端被神仙轻轻放下

下午整装后去了琼台仙谷。名字起得真好——琼台，仙谷，念在嘴里便觉着有几分飘渺。相传黄帝于此铸鼎，王子晋跨鹤飞升，李白亦曾流连于此，也难怪自古便有仙都之誉。行走其间，一步一景，山石草木皆自带飘逸仙气。一路赏奇峰、观碧潭，山风穿谷而过，所有登山的疲惫，都被幽深清凉的山谷尽数消解。偶见摩崖石刻隐于岩壁，字里行间，皆是古人对这片山水的偏爱。

行至谷中，恍然懂得何为“琼台夜月”之景，只可惜白日到访，无缘得见皓月悬空的盛景，也算留给下次重游的念想。

琼台仙谷别处是“爬进去”，这里偏要“走下来”。乘车直接到山顶，门一开，风先递名片：我是这儿的雕刻家，你是谁？本可过会仙桥（玻璃悬索桥），乘扶梯下到八仙湖，但会错过山中风景。故沿凌云栈道下山。

黄帝祭坛在上头。天、地、人三坛排开，站上去不敢大声喘气，怕把群山吓一跳。远看峡谷像两扇绣屏对开，花岗岩的身子披苔戴松，阳光斜斜一抹，崖壁便有了金箔边。我心想：李白若在此办公，绝对迟到——“窗外有仙谷，谁还写奏折？”

往下走，先遇“仙人座”。一块天然巨石，像谁把太师椅忘在崖边。传说铁拐李中秋来坐，我坐了几秒，只觉得屁股凉丝丝—算了，还是留给仙人坐吧。

凌云栈道贴崖而凿，183米落差，不凶但俏，窄处只容一人侧过。一边是岩，一边是虚空中绿沉沉的谷。栈道像毛笔在宣纸上拖出的细线，人是墨点，不小心就“仙”了。我故意走慢，让前面情侣的笑声掉进谷里，再被水声接住——原来山谷也爱听人谈恋爱。

百丈崖瀑布从半空撕下来，不算蛮横，自有清贵气。晴天十点后水雾折彩虹，我没等到虹，等来一阵山风，把衫袖吹成道袍。

悬空廊无柱贴崖，古意森森，坐一会儿，时间就不走正步了：一会儿魏晋，一会儿大唐，一会儿又只是2026年9月，一个北方来的闲人，在浙江的崖肚子里发呆。

越往下，水越柔。灵溪牵着峡谷走，八仙湖最后摊开——绿得像有人把“翡翠”和“老坑玻璃种”搅碎了倒进山盆。湖心奇石肖形：济公半醉、神鼋探头、八峰环坐。湖面把琼台峰倒过来，仙人座倒过来，石阶上的疲惫也倒过来——原来自上而下，不是下山，是云把你还给人间前，先替你顺一遍骨头。

碧绿的湖水，安静得让人不忍高声说话。周边的奇峰怪石形态各异，有的像仙人对坐，有的像神兽探头，一个团儿的导游说这个像济公，那个像铁拐李，我看了半天，觉得它们最像的，是几位游客正在围观一个快80岁的老头，还在独自爬山的我。

摩崖上“琼台仙谷”赭红大字，笔锋像山本身——不讨好，不解释。康有为们题过，孙绰写过“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以界道”，可最打动人的，是路边盛开的几丛野花：它不认得诗，诗却得借它活气。

琼台仙谷确实当得起一个“仙”字。沿溪而行，峰回水转，岩壁上的摩崖石刻、潭边的怪石、远处的九仙峰，都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峻。走在栈道上，耳边是泉声，眼前是绿意，脚底下却是实打实的台阶。于是我开始领悟：所谓仙境，大约就是风景负责美，双腿负责修行。

出谷时回头：琼台在上，八仙湖在下，中间一串栈道、瀑、廊、桥，像神仙落笔时漏下的逗号和叹号。

大瀑布那头是“追”，琼台这头是“归”。一个把你从泥里拎起来看天河，一个把你从云里轻轻放回水边——天台山也懂节奏：先轰你一通，再摸摸头说，去吧，凡间也挺好，记得偶尔抬头。

其实山水无言，却总能在行路之间，悄悄治愈人间烟火里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