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杨春宏的老家在呼图壁县五工台乡乱山子村五组,自打降生在重男轻女的乡野风气里,她便没怎么得到父母的垂爱。可她就像从石缝里拱出来的白百合,不靠旁人半分浇灌,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迎着天光热热闹闹地舒展绽放,半点没被周遭沉郁的偏见磨去骨子里的鲜活劲儿。蓝得透亮的晴空铺在她身后,那些原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细碎委屈,都被风揉进了百合舒展的花瓣里,反倒衬得那股子向上的劲儿愈发清亮。</p> <p class="ql-block">石河子燕桥学校招生的消息像阵春风刮遍村落时,她那颗被压抑了许久的心瞬间亮堂起来。家里的偏待、一眼望得到头的沉闷日子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像攥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人,拼尽全力也要抓住这份机遇,冲破层层阻碍踏上了去往石河子求学的路。刚跨进迎宾楼教学点的那一刻,她只觉这里的风都带着和老家截然不同的清鲜气息。她本想着一头扎进书堆,躲开周遭闹哄哄的八卦闲事,没成想偏偏惹来了几桩青春里的桃花旧事。头一个找上门的是何君,学校里还有位从149团来的女何君,小家碧玉性子温软,对比之下这个男何君看着便清苦多了:入学时脸颊瘦得凹陷,模样显老,年纪已经三十出头,而这群同班同学大多才十八九二十岁,他闷不吭声坐在教室后排,我起初还以为是代班的老师,辈分都差出了一截。后来唐文娣在路上碰见他打招呼,她丈夫还以为她是跟自家岳父说话,连外人都闹不清辈分,谁能想到这竟是同班同学。可偏偏这样的人看上了杨春宏,他是石河子本地人,向杨春宏许诺说嫁过来什么都不用筹备,直接就能安稳度日,少奋斗二三十年。那时杨春宏心气正高,哪里看得上他,当场便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没留半分余地,反倒把何君刺激得发愤苦读,最后真考过了司法考试拿到了律师证。听说如今他站在天津路桥头自己的律师事务所门口,总爱抬头望会儿天,估摸着也在暗自琢磨,要是当年自己就有如今的光景,说不定错过的人就不会远走了。杨春宏第二段情愫牵扯的是法律班的张纪茂,俩人年纪相仿,个头模样都秀气小巧,凑在一块儿打打闹闹相处了好一阵,最后也没能修成正果,就像沾着晨露的山茶花,明明开得饱满温润,却还是没能留住花期,可惜张纪茂前几年早早离世,如今提起这些旧事只剩满襟唏嘘。第三个闯进她青春的是法律班的焦兴林,他家在石河子南山石场镇,俩人当初交好的时候,暗恋焦兴林的玛纳斯北五岔镇姑娘郭银霞背地里不知掉了多少眼泪。最后焦兴林索性认了杨春宏当异姓兄妹,断了旁人的念想。听说如今他在海南的KTV里,唱得最多的就是孟庭苇那首《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每次唱都动了真情,眼眶潮润,魂儿早就飘回了千里之外的新疆,那里藏着他这辈子都放不下的少年时光。</p> <p class="ql-block">后来为了讨生活,杨春宏处了个腿脚有残疾的维吾尔族男朋友,谁能想到精明一辈子不肯吃亏的她,反倒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对方背地里还和旁人牵扯不清。她当时气得放狠话,说非要把他那条好腿也打断,气头上的狠话喊得响亮,最后也不过是出一口恶气,终究没真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那阵子她就像沾了满瓣水珠的白牡丹,把所有委屈都兜在花瓣里,抖落之后反倒更显透亮洁净,半点没被糟心事拖垮。</p> <p class="ql-block">这么多年走过来,她也在社会这口大染缸里摸爬滚打,挨过欺负,受过骗,挨过打也挨过骂,可到最后还是想守住心底那点软和的善意,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着。管它东西南北刮什么风,她觉得守好自己心里那块拙朴的小天地就好。人这一辈子,不必逼着自己原谅所有糟心事,也不必硬撑着装作全然释怀,带着点遗憾接着往前走,照样能把日子过得舒坦。生活终究是过给自己的,只要你觉得踏实坦然,那就是最适合你的活法。那些摔过的跟头让你把人心看得透亮,那些碰过的南墙让你把人性摸得清楚,那些路走过去了才知是深是浅,那些人相处过了才懂是冷是暖。生活偶尔压你低头,从来不是要你认输,是让你低下头看清脚下的路,辨清身边人的真假,这一路走下来,活的就是个敞亮的人品。就像道旁立着的整排金黄白杨树,风刮过来叶子哗哗作响,站得稳当,晒够了太阳,自然就活成了漫山遍野都挡不住的鲜亮秋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