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忆·母子两篇

原娜

前言 儿子上次放假回来，把一张皱巴巴的作文纸递给我，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不甚工整。我问他是什么，他说这是他在寝室熄灯后摸黑写下的一篇文章，题目《玩伴》，采用的是非现实主义写作手法。 展开细读，竟发现和我草稿箱里那篇封存了六年的小文不谋而合。当年儿子年纪尚幼，对这位玩伴的印象细碎朦胧、亦真亦幻，所以文字才呈现出独特的非现实主义笔触。今日，我将封存六年的旧文一并发出，以此印证：这段似幻如梦的童年相逢，并不是记忆生出的幻影，那个黄昏出现的小男孩，真切地来到过他懵懂的幼年。 （以下我们母子两篇文字，同记录着一个黄昏里的小男孩） 玩伴文/王英儒 2018年以前，我家住在城东广场旁的老城区。这里住户密集，广场终日人来人往。 幼时我性格内向，每日唯一的消遣，便是独自在广场游荡。童年的记忆长河，总浸着夕阳缓缓流过。 某个春天，我遇见了一个玩伴。他和我差不多大。 那个午后，我看见他独自蹲在阴影里的沙堆旁玩沙子。沙粒正从他稚嫩的指间急急流过。我也偏爱这般安静，难得主动开口，我们聊了几句，就此成了朋友。 往后许多日子，我们都在这里玩耍。 我们把淘出的贝壳用片树叶裹住再埋进沙堆，那就成了宝贝，并约定第二天再来寻，谁也不可告诉别人。 我们常在傍晚碰面，这时广场夕阳铺落，光影安静，暑气也褪去几分。天色将黑，我总要听到妈妈的召唤回家，而他依旧留在广场。我从未目送过他离开，可第二天，他总会准时出现在沙堆旁。 这样相伴了一段时日。 2018年春，广场周边启动拆迁，老街坊陆续搬离。我心底惶然，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再遇见这样懂我的玩伴。 最终，我搬走了。远离老广场，远离落日，远离那个玩伴，告别了这段旧时光。自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这件事被我藏在心底，重新回到独自游荡的日子。 我也曾试着打听。小城不大，邻里就算四散各处，偶尔在街上仍会相逢。我一次次向街坊询问，可所有人，都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孩子——哪怕他曾是我最亲密的伙伴。 我努力回想，试图拼凑更多关于他的细节。怅然的是，我们说过的话、一同玩耍的片段，都在岁月里慢慢消散... 长大之后，这件事成了心底的一粒微尘。偶然想起，我甚至会恍惚：那段相伴，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如今关于他的印象，只剩一个同样孤独的小小身影。容貌、身形，全都记不清了。分别之后，有关他的一切，在我的脑海中渐渐朦胧。 我时常会怀疑，这个玩伴是否真实存在。 或许，他是曾经的另一个我，是童年的孤独，自我生出的陪伴。 可我清楚，往后余生，我再也寻不到他了。想到这里，悬在心底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2026.9.7夜 那个让我惦念的孩子文/原娜 手机卡得厉害，我再次点开图库删除相片，再次将目光定格在这张相片上久久不能收回。 相片上的小男孩儿，一付聪颖模样。 穿着咖色套头衫，皮肤显得更加白嫩。 两只有些招风的耳朵，带着动画片里孩童的可爱。 忽闪的眼神略带一丝羞涩，正展现着烂漫的笑容。 正是这无邪的笑容，让我在门店的广场上一眼爱上，介绍他和刚上幼儿园的儿子做了朋友。两个孩子很投缘，常常疯玩儿到很晚才不舍地告别。 记得那是一个夏末秋初。 我漫不经心地沐着晚风，看着晚练的人群，心怡地听着不远处儿子他们的嬉闹声。 突然，一道身影凌厉地闪过。边拖住一个孩子的臂膀，边尖亢地呵斥并急促地拍打孩子的裤腿。 待她终于闭上刀片般的嘴唇，抬起头，我才发现原来是附近餐馆的老板娘。 平日总是很温和的眸光，春风般的笑容。就是因为她的微笑服务，我经常光顾她的餐馆。 她的雷霆万钧令我十分讶异，还没等我问起，她已经是竹筒倒豆子了 “姐，你看我儿子身上沾的泥，我跟他说过多少次了，别跟那个野孩子玩，他就是不长记性……” 听到“野孩子”三个字，我有茫然， “那不，就是和你儿子一块玩儿的那个”。 她伸出食指朝南指了指，接着说:“爸妈离婚了，跟着爷奶，经常拿着100的大钱去花，肯定是从他爷那儿偷来的，爹不管娘不问的，长不出什么好东西……” 迎面的风突然带了几分凛冽，暗灰的暮色毫不留情地罩下来，云缝里依稀可见颤抖的星子。 不知那妇人何时牵着孩子忿忿离开的，我并没有回应她，只是把目光投向远处。 天空翻飞着蝙蝠。 高楼，树木和欢舞的人群都成了剪影。 儿子飞奔过来，喘着粗气说："妈妈，哲哲说，你肯定不让我跟他玩儿了…" 我的眼睛随即捕捉到那个小小的影子，和一株圆顶的绿植静止地叠在一起，像只受惊的小鹿，再不敢做出一丁点儿动作，警惕而不安地在暗处张望，沮丧地舔舐着心灵的伤痕… 我让儿子把他牵回来定睛打量，这才发现孩子的头发已经遮住了耳廓，裤子已经盖不住脚脖。 他不敢直视我，澄澈的眼睛夹杂着惶恐。这神情像根针，戳向我的心。 我拿起零食塞给他，扶住他春笋般拔节的肩膀说： “哲哲，阿姨让你们一起玩儿，阿姨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好孩子。” 他偷偷和儿子对望，眉眼弯弯，星星点点的窃喜迸出嘴角。 夜幕完全降临。 他说该回家吃晚饭了，不然爷爷会担心。 我把儿子的小手握进掌心，目送他的身影在纵横的人群中穿行，倍加小而孤伶，顿觉心头一恸，突然泪目… 时光如电。门店拆迁，转眼和这孩子失联两年余。他也一定和儿子差不多高了吧！ 人海茫茫，愿每一个回眸的人，都予他善意；每一个擦肩的人，都予他温柔，护他从容，岁岁如是。 （记得儿子那时候才这么大） 作者简介原娜，资深纹绣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