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运河边的冬天

勤耕有益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根据朱正兴短篇小说《枪祸》创作</span></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枪沉大运河(十六)</b></p><p class="ql-block"> 周以耕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尾声 运河边的冬天</b></p> <p class="ql-block">1987年春节前,成海回了山东曲阜老家过年。</p><p class="ql-block">腊月二十八那天,下了一场大雪。雪是从早上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细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地响,后来越下越大,变成鹅毛似的雪片,铺天盖地地往下落。到傍晚的时候,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压得枝条弯弯地垂下来。</p><p class="ql-block">成海坐在炕头上,怀里抱着小孙女。小孙女是红梅的孩子,才两岁多,扎着两个小揪揪,圆乎乎的脸蛋红扑扑的。她趴在成海膝盖上,小手在窗玻璃上画圈圈,玻璃上的冰花被她的手指抹开一小片,透出外面白茫茫的世界。</p><p class="ql-block">“爷爷,你看你看,下雪啦!”小孙女奶声奶气地喊着,回头冲成海笑,露出几颗小米牙。</p><p class="ql-block">成海摸了摸她的脑袋,嘴里“嗯嗯”地应着,嘴角弯弯的,眼睛眯成两条缝。</p><p class="ql-block">大儿子建国坐在炕沿上剥花生。他在县城中学当老师,说话文绉绉的,越来越像个文化人了。他一边剥花生,一边跟爹聊天,说起学校的事、说起他教的那些学生。成海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你那些学生,有没有不听话的?打不打手心?”建国就笑:“爹,现在不兴打手心了。”</p><p class="ql-block">除了值班的二儿子建军,一家人都在了。大女儿红梅嫁到了邻县,女婿是个木匠,老实本分,日子过得还行。小女儿红霞在读小学,成绩不错,说将来想当个老师。</p><p class="ql-block">老婆秀兰在灶房里忙活着蒸馒头、炸丸子、炖肉,腾腾的白汽从门帘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热乎乎的麦香和油香,满屋子都是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那股子香味钻进成海的鼻腔里。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跟往年不一样了。往年人零落,今年人齐了,该在的都在了。</p><p class="ql-block">成海出去透透气,一个人走到了村口的大槐树底下。雪已经停了,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照得大地白晃晃的,每一片雪都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他靠着树干站着,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汽,很快被风吹散了。</p><p class="ql-block">远处传来汽笛的声音,悠长悠长的,在安静的雪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把成海的心牵到了很远的地方去。</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很多很多事。1944年参军那天,他娘塞给他的那双千层底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娘的手指上扎了十几个针眼。1947年孟良崮的山沟里,他趴了三天三夜,雨把衣服淋透了,他抱着枪缩在一块石头底下,牙齿冻得咯咯响,排长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他身上。1948年秋天,那片红了的高粱地,一百多个弟兄趴在穗子底下,风把高粱叶子吹得沙沙地响,像在唱一首没人听过的歌。</p><p class="ql-block">他想起大运河边上那个下午,小周蹲在石头上搓衣服,小周说要回去看他娘,问:“营长,等打跑了鬼子,你想干啥?”他说:“回家种地。”他想起曹德茂办公室里那把泛着幽蓝光泽的枪,想起自己伸手卸枪时发抖的手指,想起运河里那声“扑通”的水响,水花溅起来在月光下碎成一片银。</p><p class="ql-block">他想起溧阳农场的竹林和茶山,想起半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竹叶沙沙响时的心慌。他想起一趟一趟背着煎饼跑宝阳县的那些路,火车站的长条椅,文教局传达室的硬板凳,领导办公室里那一句句“回去等通知吧”。</p><p class="ql-block">他想起了小自己五岁的原通讯员周永胜。1985年冬天,周永胜得了癌症,住在省城的医院里。成海去看过他一次,两个人握着手,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坐了一个下午。周永胜瘦得脱了形,脸颊凹进去,颧骨像刀削的一样。他攥着成海的手叫了一声“成营长,我对不起你呀!”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成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多年前在运河边上那样轻轻地拍着,一句话也没说。第二年,周永胜走了,终年五十五岁。成海送了花圈,挽联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几个毛笔字:“周永胜千古,老营长敬挽。”</p><p class="ql-block">他把烟头在树根上摁灭,然后转身往回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每一个脚印都清晰分明。</p><p class="ql-block">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小孙女咯咯的笑声,还有红霞在唱一首什么歌,调子欢快得很,歌词他听不清,但那旋律让人心里暖和。灶房里的灯亮着,黄澄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像一块融化的蜜糖。</p><p class="ql-block">灶火在墙上跳动,把一家人的脸映得红通通的。秀兰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饺子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把碗搁在桌上,抬头看见成海正站在门口,满身寒气,肩膀上的雪末子还没化净。</p><p class="ql-block">她没看他,低头拿抹布擦了擦桌子,擦了两下,停住了。然后她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他那边看了一眼,说:“成营长,外头冷,快上炕暖和暖和,还有一碗饺子马上出锅。”</p><p class="ql-block">满屋子笑声。有秀兰笑的、大儿子建国笑的、女儿红梅笑的,小孙女也跟着笑,她不知道大家笑什么,反正跟着咧嘴。成海也笑了,那个笑得很开,牵动了他脸上每一条皱纹,像冬天的冻土裂开了第一道口子。</p><p class="ql-block">他脱了鞋爬上炕,小孙女立刻扑过来腻在他怀里:“爷爷,讲故事!”成海清了清嗓子,用那口带着山东腔的调子,慢慢讲起来:“从前啊,有个小伙子,他家住在山东,地里有好多好多高粱……”</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顶、树枝、田埂、村路,全盖住了。千里之外的大运河水还在流,安安静静地流,一路流向大海。</p><p class="ql-block">(全文完, 谢谢阅读,感谢留言点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