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懋公墓前观碑】

印象诗人、作家哲骧

昭陵之侧，英贞武公神道碑屹然独峙。碑为唐高宗御制御书，仪凤二年立，螭首龟趺，体势巍峨，为陪葬诸碑之冠。风雨千载，文虽间有漫漶残阙，然梗概昭然、勋迹历历，细读其文，足以尽览李勣一生立身、立朝、立功、立心之始末。世人多溺于演义传奇之智术诡谋，唯此御碑，存大唐一代公论，还懋公真实风骨。

碑开篇以天地君臣立论，谓圣君膺运，必倚股肱贤臣以经纬社稷，而后落笔于公之本传。公名勣，字懋功，滑州卫南人。碑载其家世簪缨，曾祖、祖、父累世为官，父徐盖辞王爵、守谦抑，家风清谨，早已植其终身恭慎之性。

碑叙其年少逢隋末大乱，十七岁起兵，投身瓦岗。最可书者，碑文特录其守义不欺一节：李密败降于唐，公坐拥河南全境郡县、户籍甲兵，却不私献土地以邀功，悉数籍付旧主，令密自呈上朝廷。高祖嘉其不背故主、不贪私利，特赐国姓李氏，由是徐世勣更名李世勣，后避太宗讳，终名李勣。此一节，非智计，乃本心，是其一生立身之本。

武德、贞观之间，碑文纪其从龙定鼎、扫荡群雄，破王世充、窦建德，平中原之乱。继而北临绝漠，摧突厥、破薛延陀，威震瀚海。太宗深知其忠沉智深，晚年临崩，独以少主托付，碑中载“绪言之际，以朕托公，公啮指流血，铭肌为记”。君臣相托，肝胆至斯，古今罕见。

高宗之世，碑文再记其暮年伟业。帝念辽东未平、国耻未雪，以垂暮之年委公专征。勣挂帅东出，一举荡平高句丽，终成太宗未竟之志。功成归国，拜太子太师，位极人臣。

御碑定论其品性，字字公允：为吏严而不残，为将威而能爱；戒盈辞满，鸣谦履素；入尽弼谐之忠，外无矜伐之态。其处世最妙，不在锋芒赫赫，而在藏智守拙、因谑申讽、润物无声。终身四十余年，历三朝而无纤介之失，古来权臣，鲜有其二。

总章二年，公薨，年七十六。碑载帝辍朝七日，举国震悼。朝廷特诏，依汉卫青、霍去病故事，墓仿阴山、铁山、乌德鞬三山形制，以旌北疆、辽东百战之功，陪葬昭陵，恩宠冠绝人臣。碑尾四言铭辞，铺陈功业，褒其忠纯，勒石昭陵，欲令千秋永传。

然御碑所载，止于身前荣光；碑石未书，乃为身后沧桑。

公一生慎权、慎势、慎家，临终预立遗命：棺惟朝服、无藏金玉，恐富贵招祸；戒子弟不得骄奢妄为，若有祸族者当先除之。其智足以料百年盛衰，却难庇三世后人。公殁后数年，孙徐敬业起兵扬州，忤逆武周。则天震怒，追削官爵，发冢毁棺。

世人初疑勣有私谋、暗藏异志，及开棺见尸，举朝皆惊：冢中萧然，唯有一袭朝服。清白两字，尽在此棺。武后虽恶其孙之乱，亦叹其一生忠谨无疵、毕生无瑕。

世事翻覆，周革唐命，神龙复辟。唐室追念元勋，重复其官爵，重修茔冢，再整神道。于是千古一绝之史局成焉：身前位极人臣、御碑铭功；身历掘冢毁棺之辱，终得青史昭雪、麟阁首列。

余今立于碑下，逐字细读，方知懋公一生，非演义之诡谲谋士，实是最清醒、最隐忍、最知进退之纯臣。

能于乱世全义，于盛世全身；能定江山、安边疆，能谦抑避祸、自守清白。千秋功过，碑有定论；一时荣辱，终付风尘。

碑石巍巍，风雨不磨。

所谓智者，非算尽天机，而是一生不欺人、不欺君、不欺本心。

此乃徐懋公真实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