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东渡扶桑（四）

一代枭雄

　　这是1989年的夏天，我站在城市中心的广场上，身后那栋气派的高楼是当时全城最亮眼的地标，周遭来来往往的年轻人穿着鲜亮的衣裳，有人拎着刚买的购物袋结伴说笑，有人靠着喷泉的台基歇脚乘凉，连风里都飘着八十年代末独有的鲜活劲儿。我穿着刚添置的浅粉拼色外套和白裤子，特意在这热闹的地方留了影，脚下的地砖被晒得暖融融的，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完全想不到没过多久，我就会踏上远渡重洋的旅程。

　　同样是1989年的8月13日，我又站在了港口的岸边上，身后泊着远洋货轮，岸吊的钢架在薄雾里露出模糊的轮廓，咸腥的海风裹着潮气吹过来，我望着开阔的海面，心里既忐忑又期待，知道脚下这条路，会把我带到那个陌生的岛国，开启一段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在日本的生活，既有工作的严谨，也有生活的琐碎与乐趣。有一次我去超市购物，由于不懂得超市的规矩（那时在中国还没有超市），在货架上取完东西后，不知怎么地就转了出来，出了大门后才发现还没有付款，我就马上又转了进去，重新在收费口付了款之后才出来。在那么高度文明发达的国度，大家都特别地自觉，我做为一个华夏子孙，岂能为那点蝇头小利给中国人丢脸。

在我们宿舍门口有个书报箱，每天除了投放报纸，还有广告，尤其是周末，必然有超市大减价的广告，因为日本对食品要求非常地严格，绝对不可以销售过期食品，所以每到周末对不太新鲜的食品都要降价大甩卖，我们就按图索骥，对降价食品来个大扫荡，然后放到冰箱里，就可以够我们食用一个星期了。

日本的科学先进，工业技术发达，大型现代化养鸡场遍布全国各地，鸡肉，鸡蛋就像工业产品一样，每天都在大批量地生产，因而价格也特别便宜，而我们研修生没有工资，每月只有4万日元的生活费，所以每天只有精打细算，多买鸡蛋，但又怕吃太多了会吃伤食，所以我自己规定每天不能超过3个鸡蛋。

我们所在的会社，中午时分，员工们都会享用工作餐。每人面前都摆放着一个整洁的餐盘，盘内的食物搭配丰富又合理。一份热气腾腾的大酱汤散发着浓郁的豆香，一份清爽的生菜拌色拉，口感清新又健康；一个炒菜或者炖菜，每一口都充满了家的味道；还有一个圆润饱满的煮鸡蛋。除此之外，还有一碗香喷喷的大米饭。不过，由于日本人普遍个子相对小巧，饭量也偏小，所以每个碗里只盛了多半碗大米饭。 我看着这餐盘里的食物，想到自己有点偏瘦，平日里总觉得需要多吃点来增加营养，便鼓起勇气，用不太流利的日语对盛饭的百合子说：“ちよっどすくない。（有点少）”我满心期待着她能明白我的意思，给我多添一些米饭。可没想到，百合子误解了我的意思，她马上拿起勺子，往外舀了一点儿米饭。我一看，心里一紧，赶忙又说：“ちよっどすくない。（有点少）”可她还是又往外舀了一点儿。我眼睁睁看着碗里的米饭越来越少，最后就只剩一碗底了，这下我可着急了，情急之下，大喊：“はんたい，はんたい。（弄反了，弄反了）”百合子听到我的喊声，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她一边笑着，一边用日语说了一句:“すみませんねえ，間違った。（对不起了，我给搞错了）。”然后马上拿起勺子，给我填上满满一大碗米饭。我这才尴尬地一笑，用日语说了一声：“どういたしまして，ありがどうございました。（没关系，谢谢了）！”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日本语大多是倒装句儿，和我们的语法结构不同，表达的意思自然也容易产生偏差，这才闹了个让人忍俊不禁的大笑话。

日本，这个国家不但科技高度发达，而且还特别富有。虽说他们的地产相对贫瘠，可物资却是极大地丰富。在这里，无论什么东西，只要过时了就会被毫不犹豫地淘汰。在各种垃圾场所，简直就像是一个个宝藏库，什么都有，而且很多东西都是八、九成新的。过了段时间，我们对当地的情况逐渐熟悉起来，李杰他们俩就趁着黑夜，悄悄地到垃圾场去捡东西。他们屋里的电视机天线、桌椅，还有从废旧汽车里拆下来的收录机等等，都是从垃圾场捡回来的，把屋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就像一个小型的二手物品展览馆。 有一天下大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地面上，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可李杰他们俩却不顾大雨的阻拦，冒着雨兴致勃勃地捡回来一台20吋彩色电视机。我一看，那电视机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就像一只落汤鸡。我担心这电视机能不能正常工作，就告诉他们先试一试看行不行，等试好了再放到他们屋里。于是我们把电视机放在一楼客厅里，由于担心联电起火，发生危险，我们就拿了一个长的电源线。等接好了电视机，我们心里都有点紧张又期待，就都躲到了厨房去插电源。一试，嘿，没有问题，画面清晰，声音响亮，效果很好。他们这才放心地把电视搬回他们屋里了

过了几天，我仔细一想，每天还得下到一楼客厅看电视，确实不太方便。于是我也心动了，随便去垃圾站捡了一个14吋的小电视机。可屋里没有桌子，放在地下又太矮，看电视得一直低着头，脖子都酸了。我就又到外面捡了一个八成新的转椅，把电视机稳稳地放在转椅上。这下可好了，晚上睡觉前，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悠闲地看着电视，那感觉别提多惬意了。

到了日本之后，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我的思乡之情就像春天里的藤蔓，与日俱增。白天工作、学习的时候，忙忙碌碌的，时间过得还算快，倒也没觉得太难过。可是每到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尤其是到了农历“十五”，那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挂在天空，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盘，洒下银白的光辉，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清冷之中。我就忍不住趴在窗前，遥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思绪万千。我思念家乡年迈的父母，不知道他们是否安好，母亲的高血压病有没有复发，每次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一样疼。我也惦记着妻子，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是在忙碌地操持家务，还是在静静地思念着我。还有年幼的女儿，她那可爱的模样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不知道她有没有长高，有没有调皮捣蛋。情深之处，我仿佛肝肠寸断，泪水不由自主地潸然而下。我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到亲人的身边，紧紧地拥抱他们。但是为了实现自己的远大理想，为了自己的前途大业，我又怎能半途而废，功亏一篑呢。一想到此，我只好强忍悲痛，咬紧牙关，暗暗给自己打气，坚持下去。

为了释放内心那如潮水般汹涌的思乡之情，在一个阳光明媚、微风轻拂的星期天，我早早地就起了床，决定骑着自行车去海边儿好好玩一玩。日本本就是个岛国，被那茫茫大海温柔地环抱着，我一直都对大海充满了向往，想着那波涛汹涌的海浪、那辽阔无垠的海面，心情就格外激动。 我骑着自行车，沿着蜿蜒的小路一路前行，骑了很远的路，感觉应该快到海边了。这时，我看到路边有一位头发花白、面容和蔼的老太太正坐在椅子上悠闲地晒着太阳。我赶忙停下自行车，带着一丝紧张又期待的心情，礼貌地向她问道：“すみませんね，さよっと聞いてください，海へ行くには，どう行ったら，いいですが？”（对不起，请问一下，去海边怎么走）。可没想到，老太太却一脸懵懂的样子，皱着眉头，用疑惑的眼神反问我：“あなた，何をやりたいですが？”（你想要做什么呀）。 我一听，心里顿时有些不高兴了，心说您这不是日本人嘛，怎么连日本话都听不懂呢。但我还是强忍着不满，耐心地向她解释说：“わたしは，海へ行きたい，みず、みずうみ。（我想去大海，水、湖）”，一边说着，我还一边用手比划着大海的样子。老太太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热情的笑容，说道：“あなた，海岸をいきたいでしよう?(你是要去海边吧？)”我连忙用力地点点头，说道：“はい，そうです。（正是）”。于是，老太太便热心地给我详细地指了去海边的路，一场误会也就这样轻松地解除了。

我满怀期待地按照老太太指的路来到了海边，找了一块岸边的大礁石坐了下来，静静地眺望着远方。只见一轮红日从海平线那头喷薄而出，瞬间放出万道霞光，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橙红色。那一望无垠的大海碧波万顷，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仿佛是大海在演奏着一首美妙的乐章。远处，白帆点点，在海面上随风飘荡，海鸥在海面上自由自在地翱翔，时而高飞，时而低掠，好一幅天然的绝美画卷。我深深地陶醉在这大自然的美妙之中，仿佛所有的烦恼都随着那海风飘到了九霄云外。我贪婪地吸吮着略带咸涩的海风，那清新的气息让我感到无比舒畅，尽情地享受着这大自然赐予的美景，脑海中畅想着美好的未来。

不知不觉中，夕阳已经西下，火烧云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异彩纷呈，映红了大半个天际，犹如大自然用画笔为我们人世间勾勒出的最美好的画卷。看着这壮丽的景色，我不禁感叹起来，想起了唐代大诗人李商隐的“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佳句。这美丽的夕阳虽然无比绚烂，但却如此短暂，就像人生中的许多美好时刻一样，转瞬即逝。又不由得使我有些伤感，是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再美的景色也终究会过去，人世间不如意的事情十之八九，我们还需要以正确的心态去面对。夕阳渐渐地隐入了海平线，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我才披着落日的余晖，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去。

回到宿舍以后，吃完了晚饭，我坐在桌前，脑海里突然想起了早上和老太太的对话，心里琢磨着为什么我说的日本话她却听不懂呢，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于是，我赶忙拿出了日语词典，找到了单词‘うみ’。原来它是一个多义词，不仅仅是‘海’的意思，而且还有‘脓’的意思，发音声调不同，意思也就截然不同。海的发音是降调，而我当时发的音是升调，意思就变成了‘脓’，我满世界去找‘脓’，她自然是听不懂了。看来学习真的是一门很深的学问，来不得半点的差错，差之分毫，谬之千里。我们必须要认真钻研，才能学到知识的真谛啊。

由于我是头一次离开家乡，而且又是这么久远，让我整日沉浸在对家乡的思念中，满面愁云挥之不去。工场长高木见状，关切地问我：“王さう，你怎么每天都愁眉苦脸的呢？有啥心事吗？”我叹了口气，说：“没啥心事，就是想家，心里烦得慌。”他一听想了想说：“那好办，过几天我领你们玩去，散散心就好了。”我闻言高兴地说：“那好呀！我就先谢谢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