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焦作，有一方苏妲己的“无字碑”

铭心轩

【导读】文字可以伪造，故事可以编排，在我看来，空白也好，它最起码能提醒世人：我们究竟该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待历史中的女性？是继续沿用古老的 “女祸” 说辞，简单地把兴亡归罪女子，还是跳出旧道德框架，看见权力结构、时代大势，看见被简化、被符号化的鲜活生命？

在河南焦作恩州驿古街游览，意外发现一方水泥碑孑然立在草木之间，碑额仅镌“妲己纪念碑”五个小字，碑面一片空白，不着一字。
　　猛然想起《封神演义》里的故事：苏妲己途经恩州驿时，被狐妖摄魂替代，真妲己被秘密安葬，后人堆土成冢。
　　想必这里就是故事中的妲己冢了。 有关妲己墓的传说有好多，除了这一个，河南获嘉、淇县，河北部分地域，都有传说为妲己之墓的地方，也有说在陕西乾县西边的漠西河、漠峪河一带的。
　　哪里的是真，自有史学家和考古学家去考证，我只对这块“无字碑”产生了联想。

陕西乾陵武则天的无字碑

见此无字之碑，第一念便是遥想到乾陵那方闻名天下的无字碑。同是女子，同留无字之碑，两块空白石碑，却负载着完全不同的历史和文化重量。
　　武则天是登极临朝的一代女皇，打破男权秩序，执掌天下；妲己则被千年叙事钉在 “红颜祸水” 的耻辱柱上，商王朝覆灭的罪责，长久归之于她。一碑在关中帝陵，雄峙千年；一碑在豫北乡野，简朴荒凉。同样留白，藏着中国传统史学与伦理深处，一套评判女性的双重标尺。

　　（图片来自网络）

古人立碑，本是勒石记功、述德辩冤。碑上文字，是后世给予的定论，是被正统叙事筛选、修饰过的历史。可这两位女子，偏偏留给世间空白。
武则天的无字碑，历来有多重解读：或言功高德厚，文字不足以承载一生功业；或说自知是非交织，不做自辩，将千秋功过，尽数交给后世评断。无论本意如何，这方空白，是一种主动的姿态。她身处男权王朝，以女子之身君临天下，一生功罪纠缠，不写碑文，便是拒绝被单一文字定义。文字有限，是非无穷，与其自书褒贬，不如留一片空白，容纳世代无尽的议论。这空白，是自信，亦是一种政治的智慧。
而焦作妲己冢这块无字水泥碑，并非三千年前古物，乃是近代后人所立。它的无字，却另有一层悲凉。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豫冀大地之间，散落着不止一处妲己冢。河南焦作、获嘉、淇县，河北部分地域，都有传说为妲己之墓的土丘。各地竞相认领这一处传说坟茔，把这个背负三千年骂名的 “祸水符号”，包装成文旅 IP，争抢旅游资源、地方声望。

　　（图片来自网络）

耐人寻味的反差就此浮现：千百年来，史书演义不厌其烦地谴责妲己祸国，将王朝崩塌的罪责推到她身上；到了当代，这个被唾骂千年的女子，忽然又成了各方争夺的文化资产。

一边是千年道德叙事里的妖妃罪人，一边是文旅开发里吸引游客的历史招牌。大家争抢这方坟冢，看重的不是辨析史实、还原一个上古女子的真实人生，而是这个符号自带的故事流量。至于墓中究竟是不是妲己，传说几分真几分假，反倒退居其次。
在《史记》的简略记载里，妲己只是商王帝辛所宠的女子；到后世诸子传记、小说演义，她渐渐被不断妖魔化，直至《封神演义》，化为九尾狐妖，一切暴虐亡国之罪，尽数推到她身上。
后世代代，一旦君主荒政、王朝倾覆，便寻一名女子，当作亡国的替罪之人，此即传统根深蒂固的“女祸论”。君王的失策、朝堂的矛盾、时代的积弊，都简化为“美色惑主”。男子执掌权力，败则归罪妇人。这是古代历史叙事里最常见的逻辑。

　　（图片来自网络）

可真要落笔为妲己撰写碑文，又该写些什么？写她祸国，则有悖于今日对史料的重新审视；写她无辜，又难以对抗流传三千年深入人心的民间传说。褒也难，贬也难，无从下笔，于是索性一字不刻。这空白，不是她本人的选择，而是后世面对这个被符号化的女子，陷入了叙事的两难。

站在妲己冢前，看这片空无一字的碑面，再遥想乾陵巨石上的空白，心中感慨万千。同样是女子，一个站在权力顶峰，一个沦为亡国符号；两块无字石碑，一者从容留与千秋评判，一者困于千年污名，难以一言定性。更令人深思的是，这个被后世不断塑造出来的 “妖妃”，时至今日，依旧被反复征用，在不同时代承担截然不同的功用。
　　当我们争相抢夺一处传说古墓的归属权时，是否愿意静下心来，去分辨传说与史实，而不是仅仅消费一个被妖魔化三千年的女子？

　　（图片来自网络）

风过荒冢，碑石无言。文字可以伪造，故事可以编排，在我看来，空白也好，它最起码能提醒世人：我们究竟该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待历史中的女性？是继续沿用古老的 “女祸” 说辞，简单地把兴亡归罪女子，还是跳出旧道德框架，看见权力结构、时代大势，看见被简化、被符号化的鲜活生命？

【文字原创，图片除注明外均为作者实拍。引用、转载请注明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