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东往事

张国洪

桑梓情深，名臣风骨——崔桐为民请命济余东

明嘉靖年间，京华宫阙巍峨，烟火鼎盛。时任翰林院侍读的余东名士崔桐，身居朝堂，心怀桑梓，常年牵挂着江海之畔的故土风物。岁月迢迢，乡梦悠悠，一朝得暇，他辞别帝都繁华，归乡省亲，欲解数年思乡之苦，却未曾想，一场滔天灾厄，正席卷着他日夜惦念的故乡大地。

彼时的余东场，连日霖雨倾盆，江海暴涨，连日不停的泉雨冲刷着河畔堤岸。境内运盐河水位肆意飙升，经年稳固的河堤轰然崩塌，圩堤尽数溃决。汹涌的潮水裹挟着泥沙巨浪，肆虐漫卷乡野村镇，良田被淹、屋舍倾颓、阡陌倾覆，整片余东水乡沦为一片浩渺泽国。

春耕无望，沃土尽没，遍野青苗尽数溺于大水，岁岁赖以生存的农事彻底断绝，全年收成付诸东流。天灾无情，碾碎了寻常百姓的生计根基，水乡大地满目疮痍，处处皆是破败凄凉之景。乡民们世代耕渔为生，一朝家园尽毁、颗粒无收，困于汪洋残墟之间，流离失所、啼饥号寒，日日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

天灾已至，人祸更烈。面对遍野灾民、满目荒残，当地官府毫无体恤悲悯之心，既无开仓赈济之举，亦无安抚百姓之行。非但不体恤灾民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疾苦，反而苛政加码、税赋叠增，层层盘剥、鱼肉乡民，将百姓逼入绝境。

彼时余东场六大钱粮房严苛催征、毫不留情，苛捐杂税接踵而至，种种政令荒唐冷酷，令人心寒。洪水冲刷后的荒芜废田，早已无法耕种产出，依旧要足额缴纳粮税；被大水吞噬、淹没殆尽的屋舍宅院，早已片瓦不存、无人居住，复建尚且无望，赋税却分毫不少；更有甚者，许多葬身洪水、不幸殒命的百姓，人已长眠水底、尸骨无存，名下赋税依旧照收不误，分毫不得减免。

绝境之中，乡民万般无奈、悲愤至极，纷纷泣诉陈情，愿将荒田尽数归还官府，不求分毫补偿、不计半生耕耘，只求免去沉重赋税，得以苟活。可贪婪冷酷的钱粮房官吏，全然无视百姓哀嚎疾苦，不顾遍地灾情民困，依旧严苛催逼、寸步不让，层层压榨、步步紧逼。天灾毁家园，苛政夺生机，万般逼迫之下，余东百姓已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求生无门、退无可退，整座古镇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亲眼目睹故土浩劫、民生疾苦，亲见官吏苛酷、百姓悲苦，崔桐立于残墟水岸，眼见烟波浩渺、乡野残破，耳闻遍野哀哭、万民悲声，心中悲愤填膺、五味杂陈。十年京华宦海沉浮，夜夜乡梦萦绕故土白云流水，一朝归乡，不见昔日水乡温婉烟火，唯见洪水漫野、满目残垣，唯闻百姓悲啼、声声泣血。满腔悲悯与愤慨郁结于心，他感慨万千、落笔成诗，写下千古共情的《丙申岁归省感故里入江》：

“十年乡梦白云涯，归日残墟欲泛槎。

野哭有人悲税役，春农无地种麻桑。

鱼龙水阔通层汉，雁鹜烟深影断沙。

心折可堪回酷首，啸歌沽酒醉渔家。”

一纸诗行，字字皆是故土疮痍，句句尽是万民疾苦。十年乡愁，终抵不过一场天灾人祸；半生宦途，难掩心底对苍生的赤诚悲悯。满目残墟、遍野哀鸿，让人心碎难平，唯有借酒抒怀，消解心中对苍生疾苦的痛心与无奈。

省亲期满，崔桐心系万民疾苦，怀揣诗作、满心赤诚返京复命。朝堂之上，嘉靖帝问询朝政民情，他未曾赘述朝堂琐事，只躬身启奏，将归乡所见、故土灾情、官吏苛政、万民绝境一一据实禀奏，并将这首感怀诗作呈予圣上万岁御览。

嘉靖帝展卷读诗，字字品读、句句深思，诗中残墟泽国、野哭民悲的凄凉景象跃然纸上，心中已然感慨万千。抬眸细看身前臣子，一路风尘仆仆、面色倦累，眉宇间满是郁郁沮丧、悲悯沉郁，不见往日朝堂从容气度，便知余东灾情远超听闻，民间疾苦字字真切、绝非虚言。

天子随即垂询故土实情，崔桐含泪详述乡中惨状：江海泛滥成灾，千里阡陌成泽国，家园尽毁、春耕断绝，满目凄凉、生灵流离。故土百姓拖老携幼、背井离乡，四处逃荒求生，苟延残喘。地方官仓空空无赈济，官吏冷漠无体恤，六大钱粮房依旧严苛逼租、重税压榨。百姓早已粒米无存、衣食皆绝，身处绝境、自顾不暇，又如何承担层层赋税？

句句肺腑，声声恳切，道尽了底层百姓的万般无助，诉尽了天灾人祸下的人间疾苦。嘉靖帝听罢全貌、览尽诗作，深知民间困顿、官吏失职，心生恻然、心生体恤，当即下旨体恤桑梓、赦免赋税：自当年起，特免余东场三年赋税，为灾民休养生息、重整家园留一线生机。

不仅如此，圣谕严明、追责施策，勒令余东场内六大钱粮房即刻赈灾济民，有存粮者尽数开仓赈粮，无存粮者自出银两购粮济民，全力安顿流离灾民、纾解一方困厄。如若官吏敢推诿怠慢、徇私舞弊、漠视民苦，即刻查抄全部家产，尽数充公用于赈灾，绝不姑息纵容。

圣旨传至余东，场衙官吏、钱粮房执事不敢违逆圣意，即刻遵旨行事、全力赈灾。三年免税之恩，解万民苛税之困；开仓济民之策，救百姓水火之中。浩荡皇恩普照江海古镇，绝境中的余东百姓终得喘息之机，流离失所的乡民得以归乡安居、重整家园。

历经浩劫的余东大地，终迎生机回暖。古镇万民感念圣恩，纷纷躬身叩拜，面朝京城方向高呼万岁，声声不绝、响彻江海。千载岁月流转，沧海桑田更迭，余东古镇的石板街巷、江海堤岸间，依旧流传着明代贤臣崔桐心系桑梓、为民请命的千古佳话。

身居庙堂高位，不忘乡梓苍生；遍历宦海浮沉，坚守赤子本心。崔桐以一纸诗赋、一腔赤诚，为民陈情、替民纾困，以臣子风骨护一方百姓安宁，以赤子情怀守故土烟火绵长。这份跨越百年的悲悯仁心与家国担当，早已融入余东古镇的文脉风骨，在悠悠江海岁月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崔桐原为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嘉靖四年（1525）升翰林院侍读；嘉靖六年（1527），就以侍读身份外调，出任湖广布政司右参议，离开翰林院，之后一路升迁，官至礼部右侍郎。

崔桐书法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