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公粮

玉溪河畔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人这一生年岁越久,很多细碎的往事都会随风淡去,模糊在时光里。孩童时的嬉闹、夏日的蝉鸣、村口的闲话大多都记不真切了。可偏偏有些画面、有些声响、有些味道像老家晒场上被烈日晒出来的裂纹,深深嵌在岁月里,风吹不散、雨打不去,无论时隔多少年,只要轻轻想起依旧清晰如初、历历在目。</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我约莫八九岁,年纪尚小,不懂人间疾苦,不懂岁月艰难,却牢牢记住了三十多年前老家交公粮的那些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老家坐落在贵州黔北的大山里,是个地道的小村落。整个村子不过二三十户人家,零零散散错落分布在起伏的丘陵斜坡上,依山而居、朴素静谧。村前便是一望无际的竹海,万亩良田铺展绵延,四季轮转、岁岁耕种,养活了村里一代又一代朴实的农人,也承载了老一辈人一辈子的汗水与期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那个没有机械化运输的年代,每年秋收过后,上交公粮是家家户户头等重要的大事。去往乡粮管所的路途整整二十余里土路,不算近也不算远,却是祖辈农人年年必经的漫长征途。那条泥土路最是欺人,晴日里尘土飞扬,人走车过漫天灰雾扑面而来,一脚下去满鞋黄土;每逢雨天泥泞不堪,路面坑洼积水,老牛蹄子踩进软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闷响,拖沓沉重,步步费力。</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小时候总觉得交公粮的日子格外热闹,热闹里却藏着和过年全然不同的滋味。过年的忙碌是满心欢喜、阖家团圆的喜庆,人人脸上挂着笑意,奔波都是甜的;可交公粮的忙碌从头到尾都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巴与忐忑。那是庄稼人一年到头的期盼与重担,是土地的收成,也是一家人的责任,每一粒粮食都牵着全年的生计,半点马虎不得。</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距离交公粮还有一两天,全村上下便早早忙活起来,家家户户的晒场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大人们放下手头所有杂活,一心打理刚收割回来的稻谷。父母常说公粮是交给国家的粮,容不得半点潮湿、半点杂质,必须晒得干透饱满才算对得起一年的耕种,对得起肩上的本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至今记得父亲晒谷的模样温柔又郑重。他整日蹲在滚烫的晒场上,顶着毒辣的秋日艳阳,一遍又一遍翻晒稻谷。闲暇时便随手抓起一把金黄的谷子,摊在粗糙的掌心细细揉搓、轻轻一吹,轻飘飘的谷壳顺着风势飞起,划出一道细碎温柔的弧线,随风散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总会眯着眼睛仔细打量掌心饱满的谷粒,反复掂量干湿程度,低声念叨一句:“再晒晒,再干些才好过关。”话音落下,便拿起长长的谷耙,弯腰俯身,一下一下缓缓梳理平铺的稻谷。那动作轻柔又细致,不急不躁、均匀规整,温柔得像一位细心的母亲,在轻轻梳理自家闺女的长发,认真对待每一粒来之不易的粮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晒场上谷耙划过晒席的“沙沙”声,从午后艳阳高照一直持续到暮色四合、天色暗沉。单调又温柔的声响反反复复萦绕在村落上空,是秋日乡村最质朴、最踏实的旋律,藏着庄稼人最虔诚的期许。我们庄稼人家一辈子靠天吃饭、靠地谋生,春种秋收、汗滴入土,每一粒稻谷都浸透了四季的辛劳,从春耕播种、夏日除草、秋日收割,再到翻晒打理,步步不易,自然万般珍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交公粮的当天,天还没蒙蒙亮,整个村庄就已经醒了。母亲早早起身生火做饭,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烟火气息漫满小屋。彼时日子清贫,家里没有丰盛的饭菜,早餐永远是朴素的白粥配腌制的咸萝卜,简单寡淡,别无他物。可那天的白粥母亲熬得格外浓稠软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说得实在,赶二十里土路、担着沉甸甸的粮食,全程特别不好耗费体力,必须吃饱肚子才有力气赶路、排队、折腾。粗茶淡饭足以支撑庄稼人一身力气,奔赴一年最重要的差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吃过简单的早饭,天色刚微微透亮,父亲便把沉甸甸的稻谷袋收拾利索。我年纪小,帮不上什么力气,便索性爬上谷堆坐着,两条小腿悠悠荡荡,自在又惬意。鼻尖萦绕着稻谷独有的清香,那是被秋日烈日暴晒、被夜色温柔捂透的谷物香气,不浓烈、不清甜,却格外厚重、格外踏实,是独属于土地与丰收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微凉的晨风拂过脸颊,伴着我和父亲缓慢的脚步,二十里的土路,在清晨的静谧中缓缓向前延伸。一路上,随处可见结伴赶去交公粮的乡邻,交公粮的人首尾相连,慢悠悠走在土路上,乡邻的喘息、扁担的吱呀声、乡邻的闲谈交织成最朴素的乡村晨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路颠簸前行,待到抵达乡粮管所时,天色已然大亮。眼前的场面总能让年少的我满心震撼。偌大的粮所门口、沿街路边,密密麻麻排满了长长的队伍,从粮管所大门一直蜿蜒延伸到远处的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尽头。</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无数的大人要么蹲在公粮袋边默默抽烟,打发漫长的等待时光;要么三三两两扎堆低声闲谈。所有人的话题翻来覆去永远离不开两件事:今年自家的谷子晒得够不够干、颗粒够不够饱满,还有粮管所那位验粮的老余今日查验会不会格外严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人嬉笑打闹,没人高声喧哗,所有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份悬而未决的忐忑。一年的辛劳收成、整日的奔波等候,最终能不能顺利过关,全凭验粮员的一次查验、一个判定。这份未知的等待压在每个庄稼人心头,沉甸甸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队伍缓缓挪动,从清晨等到日头高悬,再等到太阳渐渐西斜,终于轮到我家验粮。负责验粮的是一位清瘦的老年师傅。他常年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黝黑粗糙的脸颊,常年风吹日晒、与粮食打交道,肤色沉淀出和稻谷一般的深黄,朴实又沧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查验粮食的流程几十年如一日,精准又严苛。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铁扦子,抬手稳稳插进鼓鼓的谷袋深处,猛地抽出,带着内里深处的谷粒倒在掌心。随后细细揉搓、轻轻吹气,吹走细碎的谷壳杂质,留下饱满干净的谷粒。</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整场查验最关键、最让人揪心的环节便是最后的咬粮判干湿。老余师傅会小心翼翼捏起一粒饱满的谷子,稳稳放在门牙之间,轻轻一咬合,“咯”的一声脆响,清亮干脆,穿透周遭的嘈杂,清晰落在每个人耳边。</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一声脆响于所有庄稼人而言无异于一场庄严的判决,定着一家人整日的心情、一年的心事。若是谷粒干燥通透,咬得干脆利落,师傅便微微点头,拿起纸笔,在登记单上稳稳画一个勾,沉声吐出一个字:“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简简单单一个字足以让紧绷整日的一家人瞬间松口气,心头沉甸甸的巨石轰然落地,满身疲惫都烟消云散。可若是谷子晾晒不足、内里偏潮,咬合之时绵软无力、没有脆响,师傅便会眉头微蹙,轻轻吐出嘴里的谷粒,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还潮,扛回去再晒晒,明天再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句驳回瞬间击碎所有期待。父亲的脸色会骤然沉下来,眼底满是无奈与失落,低声叹一句、轻骂两句运气不佳,随后默默把粮食担到粮管所空旷的院落角落,将整袋谷子尽数倒出,借着院里闲置的晒席重新摊铺、翻晒,静待二次查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次交公粮经历便是那年我家的谷子接连两次查验都没能顺利过关。那日的阳光格外燥热,风也带着滚烫的温度。父亲蹲在院墙根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默默抽着旱烟,一言不发、神色沉闷。烟雾一圈圈漫开,笼罩着他疲惫沧桑的脸庞,满心的无奈、焦灼与不甘都藏在沉默的背影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母亲拿着谷耙一遍遍弯腰翻晒摊铺开来的稻谷,每翻动一次便轻轻叹一口气。没有抱怨、没有争执,只有默默的接纳与隐忍。庄稼人一辈子顺应天时、接受命运,懂得知足、懂得认命,却也从不轻易放弃。</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年幼的我不懂大人的沉重,只能乖乖蹲在他们身旁。彼时的粮所大院里,和我们一样返工晒粮的人家还有不少。大家来自不同的村落,互不熟识,却有着一模一样的心事与无奈。偌大的院子安安静静,没有人高声交谈,没有人彼此诉苦,家家户户都低头默默翻晒自家的谷子,动作重复又机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沉默的氛围里藏着庄稼人独有的默契与共情。大家都懂这份辛劳、懂这份不易、懂这份落空的失落,无需多言便能彼此体谅。偶尔有人起身走到院角水井边打水,总会顺手给旁边人家的水壶里添满清水,朴素的善意、无声的温暖在沉默的院落里静静流淌,温柔治愈着返工的失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日头渐渐西沉,滚烫的阳光慢慢变得柔和,暮色一点点漫遍天地。父亲再次起身,走到谷堆旁,随手捧起一捧稻谷,细细揉搓、认真打量,凑近鼻尖反复轻嗅,最后捏起一粒放进嘴里轻轻咬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片刻过后,他终于舒展眉头,轻轻点头,语气笃定:“行了,这次干透了。”第三次排队、第三次查验。依旧是熟悉的动作、熟悉的流程,老余师傅捏起谷粒,门牙轻轻一碰,清脆的“咯”声利落响起,干净通透、毫无拖沓。</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过了。”简简单单三个字瞬间驱散了整日所有的疲惫、焦灼与委屈。紧绷了一整天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父亲郑重接过查验合格的单据,小心翼翼对折整齐,轻轻塞进贴身的裤兜里,动作轻柔又谨慎,像是在珍藏一份无比珍贵的信物,生怕力道重一点就会把这来之不易的成果捏碎。</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随后他转身稳步向家的方向走去,母亲麻利收拾卷起晒席,我满心欢喜、脚步轻快地跟上他们。我们缓缓走出粮管所大门,奔赴归家的路途。</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奇怪的是,来时二十里土路只觉得漫长、步步艰难;而归家的路途明明依旧是同一条泥泞土路,却莫名觉得短了许多、轻快了许多。</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边晚霞漫天,绯红的流云铺满整片天际,温柔绚烂、治愈人心。我们的脚步在土路上依旧是熟悉的声响,可这一次听着不再沉闷压抑,反而轻快舒缓,伴着晚风、伴着晚霞,满是踏实与释然。</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路晚风相送,暮色相随,顺利回到家中。母亲立刻烧起滚烫的清水,让奔波劳累一天的父亲洗脸擦身、舒缓疲惫。父亲静静坐在老屋门槛上,端着一碗凉白开慢慢饮水休憩。整日紧绷的面容彻底舒展,额头眼角深深的皱纹,在温柔暮色里渐渐松弛,眉眼间满是卸下重担的平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趴在老旧的木桌上,奔波一天早已疲惫不堪,眼皮沉重得不停打架,昏昏沉沉、似睡非睡。朦胧之间,清晰听见父亲轻声对母亲说道:“今年的公粮任务总算圆满完成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句朴素的话语,没有波澜、没有感慨,却藏着庄稼人一整年的坚守与不易。灶膛里跳动的火光跳跃闪烁,暖暖映照在父亲沧桑的脸庞上,明明灭灭,温柔又厚重。那一幕画面深深定格在我的记忆深处,历经三十余年风雨从未褪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时光倏忽而过,一晃三十多年匆匆远去。岁月更迭、时代变迁,昔日的光景早已彻底换了人间。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再也没有听过有人用牙齿咬谷子、凭一声脆响查验公粮干湿的场景。老旧的乡粮管所早已拆除推平,旧址之上崭新的楼房拔地而起,再也不见当年排队、晒粮忙碌的热闹模样。</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泥泞颠簸的乡间土路早已换成平整宽阔的水泥路,干净通畅、四通八达。慢悠悠负重前行的交公粮的人彻底退出了乡村的舞台。如今的乡村秋收,再也无需人力长途送粮,货车、三轮车突突作响,快捷省力、高效便捷,机械化耕种、运输、收割,让庄稼人彻底告别了昔日的奔波劳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生活越来越好,日子越来越轻松,所有的辛苦忐忑都被岁月温柔抚平。可唯独那段旧时光、那些老场景、那股稻谷香深深烙印在我的骨血里,从未消散。时至今日,每到秋收时节,只要鼻尖掠过新晒稻谷独有的醇厚香气,我便会瞬间梦回童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想起粮管所门口蜿蜒漫长的交公粮队伍,想起草帽低垂、严谨验粮的清瘦老人,想起那一声决定全家心情的清脆“咯”响,想起父亲蹲在墙根下沉默抽烟的落寞背影,想起晒场上日复一日的沙沙谷响,想起年少时跟着父母奔波赶交公粮的忐忑与欢喜。</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些旧时光里的辛苦、焦灼、期盼、释然,那些朴素的善意、沉默的坚守、踏实的期盼早已像一圈圈细密的年轮深深长在我的生命里,融入我的一言一行、一思一念。</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岁月可以改变村庄的模样,可以更替生活的方式,可以抚平日子的坎坷,却永远抹不掉刻在心底的旧年印记。那是一代人独有的秋收记忆,是庄稼人扎根土地、敬畏劳作的赤诚,是旧时光最朴素、最滚烫的人间烟火。这样的记忆历经岁月沉淀,愈发珍贵。我想,这辈子我永远不会抹去,也永远舍不得抹去。</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