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红柿红</p><p class="ql-block"> 院子里的柿子又红了。</p><p class="ql-block"> 今年秋天来得早,十月初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姣姣风尘仆仆地赶回来,站在老家的院子里,仰头望着那棵柿子树——枝干斜斜地倚着两层小楼,红彤彤的柿子挂满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p><p class="ql-block"> 可爷爷不在了。</p><p class="ql-block"> 接到消息的那个晚上,姣姣正在城里加班。电话是父亲打来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姣姣,爷爷走了。”</p><p class="ql-block"> 手握鼠标的姣姣愣了很久,久到父亲又喊了两声她的名字。然后她才放下手里的工作,买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车票。一路上窗外的灯火飞快后退,我盯着那些光点,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爷爷拿着竹竿赶鸟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爷爷怕鸟偷吃柿子。每年柿子将熟未熟的时候,他就搬一把竹椅坐在树下,手里握着一根长竹竿,看见鸟来了就挥一挥。其实那竹竿够不着树顶,鸟也不怎么怕他,但他还是每天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大半天。</p><p class="ql-block"> 奶奶生前笑他:“你那竹竿赶得了什么鸟,赶的是自己心里的念想。”爷爷不反驳,只是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风干的核桃皮。</p><p class="ql-block"> 他赶鸟,是怕柿子被啄坏了,留着等孙子孙女回来吃。</p><p class="ql-block"> 在姣姣小的时候,爷爷每年都要做柿饼。选最软最甜的柿子,去皮,挂在屋檐下风干,等表面结出一层白霜,装进罐子里密封。他说柿饼要等到冬天才好吃,那时候天冷,拿出来配一杯热茶,甜而不腻。</p><p class="ql-block"> 可他没能等到冬天……</p><p class="ql-block"> 孙子们常年在外工作,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每次回去,他都要从柜子里翻出那个罐子,一层一层打开,把柿饼往孙子们手里塞。有的年份放得太久,柿饼已经硬了,咬不动,他就很懊恼,说:“下次,下次我早点给你寄过去。”</p><p class="ql-block"> 可惜再没有下次了。</p><p class="ql-block"> 爷爷活了九十多岁,走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离开的。父亲说,那天早上他去喊爷爷起床,发现老人家已经去了,面容平静,像睡着了一样。村里人都说这是福报,是喜丧。姣姣知道他们说得对,可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p><p class="ql-block"> 难过不是因为爷爷受了一辈子的苦,而是因为,这世上最爱我们的那个人,不在了。</p><p class="ql-block"> 姣姣常常想,爷爷会不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看着我加班到深夜,看着我受了委屈偷偷抹眼泪,看着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奔波。如果他看到了,会不会难过?可他再也走不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句“没事,爷爷在。”</p><p class="ql-block"> 院子里的柿子树是爷爷亲手种的。那年姣姣刚出生,他高兴得不得了,几个孙子之后终于有了个孙女。他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栽下这棵小树苗。他说,柿子树好养活,不用怎么管就能长,等姣姣长大了,柿子也该结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柿子树真的长大了,一年比一年高,结的果子一年比一年多。爷爷也一年比一年老。他的背慢慢驼了,脚步慢慢慢了,手上的力气慢慢小了,可每年秋天,他还是要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用那根竹竿赶鸟。</p><p class="ql-block"> 奶奶走后,爷爷更沉默了。他不怎么出门,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院子里,看柿子树,看天上的云,看远处偶尔经过的行人。姣姣每次回去,他都会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问吃了没有,问冷不冷,问工作顺不顺利。姣姣也懂事,工作生活上的事从来都报喜不报忧,他就信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p><p class="ql-block"> “我们姣姣有出息。”他总是这么说。</p><p class="ql-block"> 可他不知道,为了生活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他只知道他的孙女是最好的,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 爷爷对孙辈的爱,和父母是不一样的。父母爱孩子,带着责任和期许,盼着你成才,盼着你出人头地。爷爷的爱没有这些。他不图你功成名就,不图你光宗耀祖,他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吃饱穿暖,开开心心。你过得好,他就高兴;你回来了,他就欢喜。</p><p class="ql-block">这种爱太纯粹了,纯粹到让人想起来就心酸。</p><p class="ql-block"> 长跪在爷爷灵前的时候,看着他的遗像。照片上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笑得温和。想起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的情景,想起他带着去赶集买糖葫芦,想起他冬天把自己手揣进他棉袄口袋里捂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老电影,泛黄了,却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 一跪下去,姣姣想,爷爷这辈子,值了。他有儿孙绕膝,有高寿善终,有这满树红柿年年为他守着院子。他种的树还在,他深爱的子孙后代还好,他留下的温情还在。只是,这辈子再也没有爷爷了。</p><p class="ql-block"> 秋风又起,柿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了几片。姣姣伸手接住一片,叶脉清晰,边缘已经枯黄。树上的柿子还红着,再过些日子就该摘了。今后,这满树的柿子该由谁来采摘呢?</p><p class="ql-block"> 姣姣把柿子摘下来,放在竹篮里。有的软了,有的还硬着。心中默默地想,这一次该由我们来试着做柿饼,像爷爷那样,去皮,悬挂,等待白霜慢慢结出。也许做不好,也许味道不对,但这是唯一能传承的方式去怀念爷爷。</p><p class="ql-block"> 因为那是爷爷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因为那是家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因为那是这世上,最爱我们的人,留给我们的,最后的甜。</p><p class="ql-block"> 红柿年年红,爷爷岁岁在。</p><p class="ql-block"> 您长眠,我们常念。此生已无再见,来世还做您孙女。</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