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六十八、课堂互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等教室里的笑声和议论声落下去,车向前放下课本,目光扫了一圈,语气沉了沉:“同学们,这篇课文讲的是旧社会地主怎么压榨长工的事。那时候长工没有土地,没有自由,只能受地主摆布,可是他们在地主手底下过的是什么日子呢?课文里写得明明白白——吃不饱、睡不够,被周扒皮半夜鸡叫逼着下地干活。他们干的活是自己的吗?不是,是给地主干的。他们流汗出力,换来的那点东西,连肚子都填不饱。我们今天坐在这里上课,不用饿肚子,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饭吃,这些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前人争来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课文读完了,道理也藏在这故事里。同学们课后要多读几遍,好好想一想,什么是剥削,什么是压迫,什么叫翻身做主人。现在来看这几个问题,第一、高玉宝是怎么发现周扒皮学鸡叫的?第二、周扒皮为什么半夜学鸡叫?第三、伙计们又是怎样教训周扒皮的?知道的同学请举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向前话音刚落,同学们纷纷举起手来。李红燕坐前排,手举得最高,胳膊伸得笔直,身子往前倾着,像是下一秒钟就要站起来。车向前看了她一眼:“李红燕,你来回答第一个问题。”</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红燕应声站起来:“高玉宝晚上肚子不舒服,上茅房回来的时候,看见周扒皮在鸡窝旁边学鸡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嗯,说的对。”车向前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左边,“第二个问题,周扒皮为什么半夜学鸡叫?曾建华,你来回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建华不假思索地站起来:“周扒皮想让长工们早点起来,好多干活。”曾建华是四清工作组长曾召国的儿子,家住在二区,去年冬天才从湘东基地搬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的好。”车向前又转向中间一排,“李河平,第三个问题,长工们是怎么教训周扒皮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河平的父亲是湘东留守处负责人李松林,也是去年冬天才搬来二区的。他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很稳:“长工们假装不知道是周扒皮,将计就计把他当作小偷按倒在地上,用棍子狠狠打了一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答得很完整。”车向前看了他一眼,“‘将计就计’这个词用得好,坐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向前目光扫过全班:“同学们,课文我们读完了,问题也答得很好。我想把《半夜鸡叫》排成话剧,作为下次学校文艺演出的节目,演给大家看,好不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叫好声、拍桌子声响成一片。有人喊“我演高玉宝”,有人喊“我演长工”,还有人喊“我演那只公鸡!”报名声此起彼伏,举手的胳膊几乎要把屋顶掀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向前等教室里的声音落下去一些,才说:“很好,那就让高郴家扮演高玉宝,哟嗬——你俩都姓高呢!李河平、曾建华、梁志东,你们几个扮演长工。”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周扒皮谁来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教室里的热闹像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刚才抢着举手的人,一个个把胳膊缩了回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头假装翻书,有人把视线移到窗外,刚才那股争先恐后的劲头全没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没人演周扒皮?”车向前又问了一遍。</p><p class="ql-block">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接话。</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周扒皮可是关键人物、重要角色啊,总要有人演的啊。”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座位上,“雷志军,你来演周扒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啊?车老师,我不想演周扒皮。”雷志军坐在那里,身子往后缩了缩,脸上带着明显的为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向前没有马上接话,只是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调侃:“你平时那股调皮劲儿哪去了?再说了,周扒皮可是主角,戏份比长工还多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雷志军抿着嘴,犹豫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旁边几个偷笑的同学,终于一咬牙:“……那好吧,我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就对了。”车向前点了点头,把教案合上,顺手在讲台上顿了一下,“行了,角色就这么定了。明天的语文课,我们排练节日。同学们下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话音刚落,“铛铛铛!”下课钟声敲响了,教室里的孩子们呼啦一下站了起来,讨论着角色和剧情,争先恐后地朝门口涌去。车向前等他们走散得差不多了,才把讲台上那几支散落的粉笔捡回盒子里,又擦了黑板,把教案夹在腋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教室。</p><p class="ql-block">(高郴家是高雪山的大儿子,梁志东是梁新民的小儿子,雷志军是雷永明的小儿子,去年冬天从湘东基地搬来二区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去年元宵过后,学校调派车向前到头水小学,参与地方联合教学。那还是他头一回见识那种工农子弟不分彼此、同堂上课的学校。他心里觉得新奇,像是把几条不同支流的水引到一处来,竟也能养出同一池鱼来。有时站在校门口,望着山坡下那些背着书包往教室里跑的孩子,他会没来由地想起1924年国共合作创办的黄埔军校——学生来自不同阵营,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说来也巧,竟跟眼前这所山坳里的学校有几分相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来头水学校任教一年,车向前慢慢习惯了周围的环境。夏天清晨,他喜欢走到溪边捧水洗脸,凉意顺着面孔渗进皮肤,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湘东的水远不如这儿好——又硬又涩,洗衣服也费肥皂,这边的水软,搓几把就干净。星期天没事的时候,他沿着山路往灰毛冲走。那些机关驻地零零散散地立在几座山头上,指挥所就设在这片荒山野岭之间,抬头是山,低头也是山。他去周边的工区转过几回,走着那些从乱石和草丛间劈出来的路,心里不是没有感慨的——分队当年搬到南岭来,每一步都是拿脚踩出来的,哪有什么容易可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春天,陶市子弟学校建设完成,湘东基地的家属也分批搬迁到了陶市。新学校即将开学,车向前接到李常德的电话通知,让他回陶市任教。他把行李收拾好,搭上送给养的汽车,一路颠簸来到陶市。车进牌楼后径直往前开,上了一个小坡,在食堂门口停了下来。他还没站稳,李常德已经笑呵呵地迎了上来:“欢迎车老师回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两人一年多没见,握了握手,站在食堂门口说了几句话。李常德帮他拎起行李,朝山坡上走去:“先带你看看学校,宿舍也在那边。”他侧身朝坡上指了指——那是一座白墙黛瓦的四合院,坐落在高处的台地上,在一片屋舍中很是显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向前抬眼望去,看着那排整齐的校舍,仿佛还留着他当初在头水时写在纸上的那些构想,如今竟结结实实地立在眼前了,心里踏实下来,脚步也跟着轻快了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收回目光,扛起背包,跟着李常德走上那道坡。进了四合院,他把背包放在连廊下,没有急着去宿舍,而是先沿着连廊走了一圈。教室的门开着,他探头往里看了看——白墙黑板,窗明几净,墙面粉刷过的痕迹还新着,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泥土和石灰混合的气味。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这种气味他熟悉——老家刚盖好的房子也是这个味道,粗粝的、干爽的、带着土地本身的腥气。他没想到会在几百里外的陶市又闻到,怔了一瞬才回过神来,继续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常德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车向前一支,自己也抽出一支点上:“车老师,你看了我们的新学校有什么感想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李校长,你喊我小车就行。”车向前接过烟,没急着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嗨,那哪行,尊师重教,跟年龄大小没有关系嘛!”李常德摆摆手,吸了一口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向前笑了笑,也不再推让:“行,那我直说吧。学校我走了一圈,环境很好,我喜欢。以后就安心在这儿教书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好。”李常德点点头,“走吧,带你去看看宿舍,就在学校上面那排房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两人出了四合院后门,上了坡,前面一排泥砖瓦房便是教师宿舍,一共八间。宿舍正好在基地的最高处,站在门口,底下家属区的屋顶、篮球场、食堂,还有更远处灰蒙蒙的山影,都收在眼底。李常德推开其中一间房门,把东西放下:“这是你的宿舍,你自己张罗吧。”说罢拍了拍车向前的肩膀,转身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宿舍不大,一房一厨,面积紧凑,但已经摆好了一张床和一张木桌。车向前卸下背包放在床板上,来回走了几步,估摸着剩下的空间还能放下两个木箱,便满意地点了点头。门前一条小路通向山岭深处,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气。厨房门口朝下走,百余米便是食堂,吃饭倒也方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站在门口,抬眼望去,远处群山绵延不绝,山腰间“农业学大寨”五个白色大字一字排开,横竖撇捺齐整整地嵌在坡面上,恰好占满了那道山腰的宽度,看着叫人心里一震。山脚下源江河水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弯弯曲曲地往远处流去,像一道银线,把两岸的村庄和田野串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觉得这地方来对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上午的语文课,车向前没有急着让学生排练,而是先花了半节课,把《半夜鸡叫》里几个人物掰开揉碎讲了一遍:“高玉宝年纪虽小,眼睛却亮,心里有数,该躲的时候躲,该说的时候说,是个机灵孩子。长工们干活累了,心里憋着气,但没有人带头就不敢动,后来抱成团,才有了底气。周扒皮呢,精明、刻薄,半夜学鸡叫这种事,只有他想得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讲的时候,底下安安静静。有人翻着课本,目光跟着老师的讲述在字里行间走;有人抬头看着黑板,像是在心里跟着老师的话重新过一遍那些情节。车向前说完,停了一下,才说:“现在,我们试着把故事演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课桌被挪到教室两侧,中间空出一块地方。几张课桌并排拼在一起,权当长工们睡觉的炕。高郴家、李河平、曾建华、梁志东几个爬上去,按着故事里的情节躺下。头天晚上,车向前把课文改成了一份简单的剧本,台词都用红笔标了出来。此刻他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份写满红笔记号的剧本,也不多说,只在他们卡住的时候提一句,像是在旁边陪着他们把戏一点点走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雷志军扮周扒皮,车向前特意给他准备了道具——用毛笔在他嘴唇上方画了两撇细长的八字胡,又找来一顶烂草帽,帽顶掐出几道棱,往他头上一扣,活像一顶西瓜皮帽。等“周扒皮”留着八字胡、头戴“西瓜皮帽”、拄着一根棍子、缩着肩膀鬼鬼祟祟地出场,蹲在“鸡窝”旁边,憋着嗓子“喔喔喔”学鸡叫时,围观的同学早就笑得前仰后合。一个男同学笑得直拍桌子,扯着嗓子喊:“雷志军演得太像了!我看他就是周扒皮转世!以后别叫雷志军了,叫雷扒皮!”</p><p class="ql-block">话音一落,全班哄堂大笑,“周扒皮——”“雷扒皮——”的叫喊声此起彼伏,有人还学着雷志军的样子缩起脖子“喔喔”叫了两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车向前等笑声低下去一些,才开口:“同学们,排练节目归排练节目,起外号就不对了。再说了,雷志军能把周扒皮演得这么像,说明他用功了,演得好才像,不是吗?”他语气不重,但话说得清楚。雷志军本来心里还有些不痛快,听了这话,反倒笑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赶紧绷住,像是怕被人看出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经过几轮排练,这出小话剧渐渐有了模样。高郴家的高玉宝越来越机灵,梁志东的翻身动作也卡准了时机,李河平那句“打的就是你”喊得一次比一次有劲。到第四遍结束时,整段戏已经能一气呵成地走完,同学们自发地鼓起掌来,笑声和拍手声混在一起,把教室撑得满满当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铛铛铛!”下课钟声敲响了。车向前把剧本合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还没散尽笑意的脸,自己也跟着笑了笑:“《半夜鸡叫》这节课就上到这里了。今天这堂课,你们演得比我讲得好。下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同学们脸上还挂着笑意,涌出教室时一路说着“雷志军那个鸡叫太像了”“李河平那棍子差点真抡出去”,吵吵嚷嚷地散进走廊里,课间的阳光正好铺满四合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