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秋忆人生转折季

无悔红烛

日月巡天，流年如水。饭后，我循例沿着小镇的紫金路悠然散步。当我踏着夕阳西行至镇中心幼儿园大门前时，西风拂面，馨香袭人！哦，是幼儿园围墙外那几株桂树应时开花，桂花仙子将芬芳慷慨地赠予路过的人们。啊！岁在寒露，时已深秋。驻足嗅香之际，忽觉四季更替颇有规律，而人生的“变轨”却充满变数与悲喜。我身携万缕桂香欣然向河堤走去，人生三次转折的情景如电影一幕幕在脑海浮现。

第一次人生转折发生在四十五年前。 1981年7月，两年的高中生涯结束，我参加高考的结果是：解名尽处是孙山，红烛更在孙山外。真是悲催啊，我们文科班的五十多同学都折戟沉沙，无一金榜题名。

我黯然地回到家乡，不用走后门、拉关系就“世袭”了祖祖辈辈的职业一一一农民，不费周折就过上了五柳先生向往的田园生活：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那年正好十八岁，恰是人生芳华季，也是心怀绮梦之时，我对稼穑的劬劳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农夫几千年的农耕生活不就是这样吗？

咱高考虽败走麦城，但语文成绩还说得过去，于是异想天开地想做一条文学大树上的小青虫，期望有朝一日能吐丝结茧，最后破茧成蝶，自由翱翔在文学艺术的百花园。于是，在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之余，专心地研读《红楼梦》。这套书共四本，是读高中的时候，我靠着从每顿5分钱的菜钱里抠省，攒够3元4角8分钱才买到的。曹雪芹先生创作的这部旷世经典，我读起来虽觉妙不可言，但深感他似乎故意为难人一一一文中的僻字比比皆是，岂能做乱翻书的清风？1981年11月，我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厚厚的《现代词语小词典》，读高中时还没有一本这样的工具书呢！每逢看书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向这位无言的老师请教，并给生字写上拼音，随后再将字或词的意思抄在书的空白处，这是一个好习惯呀！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当年虽不甚明白这副对联的含义，却在不知不觉中践行这种生活。

波澜不惊的生活持续了三年，我的人生迎来了第二次转机。1984年8月的一天，大队书记到我家征求意见：大队学校要补充教师，你愿不愿意去当代课老师？这可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事，我焉有不应允之理？乡教育主管部门组织了文化知识测试及面试，我和另外一个人顺利通过，如愿以偿地去了学校，开始了教育教学生涯。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当了民办教师以后，我更喜欢买书看书了 ，不提升自己的文化素养会误人子弟的。每次到了镇上，第一件事就是到新华书店买书。中国古典四大名著首先被收入囊中，随后又陆续买了巜儒林外史》、《聊斋志异》及冯梦龙的“三言”等经典文学作品。为了提高自己的文学理论水平，我还买了《诗的技巧》、《描写辞典》等专业书籍。除此之外，我还订了《诗刊》、《人民文学》、巜少年文艺》等文学刊物。教学之余，我静静地坐在书桌前认真地阅读书刊杂志，摘抄好词佳句，做了几大本笔记。为了积累创作素材和练笔，有五年的时间，每天坚持写日记，共写了大大小小三十多本。可惜这个好习惯没有一直坚持下来，不然还真的成为“作家”了。

勤于读书、练笔虽未能让我成为一名文化工作者，但开阔了视野，提升了文化素质，这对教育教学工作大有裨益。与此同时，我还积极参加教育部门举行的业务培训，认真学习《心理学》、《教育学》等，掌握教育教学规律，并运用到实践中去， 取得良好的效果，所教班级学生的考试成绩屡屡名列前茅，多次被评为优秀教师，深得各方的好评。

进入二十一世纪，因为城镇化与低生育率的双重作用，农村学校生源大幅度萎缩，乡村学校走上合并撤销之路。2002年，国家正式宣告民办教师退出历史舞台，我的人生又面临第三次悲喜交加的改变。

2002年7月，接到上级通知，我所在的小学秋季停办。唉！从21岁进入学校，到39岁下岗，自己将人生最美的年华献给了乡村教育事业，面对被辞退的结局，真是万般愁绪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回想多年的“亦农亦教”的生活，怎一个累字了得：在学校心累，担心教学成绩落后脸上无光；回家干农活身累，犁田打耙，播种收割，忙得脚后跟打着后脑勺。

在干农活的过程中，若不小心有时还会出意外。记得有一年中秋节那天，我和妻子还在田里捆稻谷。在挑最后一挑谷捆子时，我左脚的大拇指被挂在谷捆上的镰刀尖割破，鲜血如注，吓得妻子惊叫一声……后来，妻子用板车拉着我去大队卫生室治疗，医生说大拇指的一根筋割断了。唉，一个壮劳力成了在家休养的“伤员”，好多农活都落在妻子肩上，让我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民师干不成了，生活还得继续。惟种几亩薄田是无法改变家庭经济拮据之现状，何况还要供两个孩子读书，不想方设法挣钱怎么行？那时外出打工之风已盛，几年前就有一些转正无望的民师弃教“下海”了，现在只能步他们的后尘了。

2002年8月下旬的一天中午，我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门后的行囊发呆：明天就要远走他乡“灵活就业”了，家里的田怎么办？孩子的功课谁辅导？平素不吸烟的我，点燃一支烟猛吸起来。妻子见了，一脸娇嗔地盯着我，我不由将烟扔到门外。

左邻右舍六七人又照例来到我家门口的一棵枣树下纳凉、拉家常。我和妻子抹去脸上的愁云笑迎客人，并融入其中。忽然，不知从何方飞来一只喜鹊落在枣树之巅“喳喳”叫，引得众人仰视。不知什么时候，在大队任连长的李学清爷爷笑眯眯地走近我说：这次民转公有你，以后不用种田啦！面对从天而降的喜讯，我和妻子都恍然如梦。村中以泼辣著称的“麻将主任”刘阿翠忙不迭地起哄：恭喜李老师端上铁饭碗！我们要吃喜糖，大白免牌的。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失眠了，和妻子叙说着结婚十五年来的点点滴滴，并憧憬着美好的明天。第二天，果然接到中心学校的通知，让我带相关材料去办理民师转正事宜，这时忐忑不安的心才平静下来。随后，我得到一些此次民师转正的信息:这次民转公的思路和以前大相径庭，考核分与考试分之比为3:7(以前是7:3)。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波操作的意图，就是多招年轻民师为国家多工作几年，而年龄大的老师或转正即退休，或干不了几年就回家颐养天年，这算盘扒得啪啪响啊！我的考核分不到六十，但语文考了94分，这在本市参考语文的民师成绩中鹤立鸡群，一下子将综合分拉起来了。心中不由暗自庆幸领导们的经济账算得欢，让我搭上民师转正的“末班车”，开启别样的人生之路。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我那些年读过的书报，日积月累的知识，终于在民师转正中大放异彩，喜圆绮梦。我的人生经历也从侧面印证了“人生没有白读的书”这句话的绝非虚言。

当我不知不觉回转走到幼儿园大门口时，桂花的浓香将我从五味杂陈的回忆中拉回现实。这个季节，菊黄枫栌红，棉白稻谷黄，鸟瞰神州处处都是绚丽的美景，不由认人想起刘禹锡的诗句：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如今，自己已是退休三年栖身小镇的老头儿，偕妻搭乘时光列车，享受“卧铺”的舒适，奔向绮霞满天的生命之秋。感谢生命中的贵人，感谢机遇，感谢时代，更感谢自己的学而不厌与矢志坚守！

图/无悔红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