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

振翼山人

<p class="ql-block">  永春五里街有条阔庭巷,巷子不长,二十几户人家挤在两侧,炊烟与闽南的阳光一道,从巷头流到巷尾。巷中有口老井,井口小,肚子深,四五米下去,是一汪清冽冽的水。据说那是清代进士陈锡恩的祖上留下的,井壁上的青苔换了一代又一代,水却始终那样甜。</p> <p class="ql-block">  全巷的人都吃这口井的水。</p><p class="ql-block"> 天还没亮透,鸡刚叫头一遍,木屐声就来了——嘀嘀㗳㗳,一下一下敲在石板路上,比更夫还准。挑水的队伍从井口排到巷口,木桶挨着木桶,桶底磕着桶底,吱呀作响。谁也不抱怨,都知道清晨头一遭汲上来的水最净,最甜,熬粥、沏茶、煮一锅面线糊,全指着它。</p> <p class="ql-block">  打水是个手艺活。几米长的麻绳或棕绳,末端吊一只小木桶,垂到井底,手腕一抖,匀着力道甩出去,让小桶在水面上翻个身,"咕咚"一声灌满,再一下、一下提上来,倒进大桶里。力气要匀,心要静。我见过巷尾的阿婆打水,绳在她手里像是有灵性,提上来的桶口连一滴水都不晃。也见过毛手毛脚的后生,绳一脱手,小桶连同长绳一起栽进井底,只听得"咚"一声闷响,水面晃几下,就什么都没了。</p> <p class="ql-block">  这时候,就得去请阿吉哥。</p><p class="ql-block"> 阿吉哥住在巷子后头,为人仗义,性子热。他家里备着一条与众不同的长绳,末端系着三个铁钩子,磨得发亮。谁家桶掉了,喊一声"阿吉哥",他应声就到,不披外衣,不搓手,蹲在井口看一眼,就把绳子垂下去,三个钩子在水底摸索,碰着了,手腕一旋——"咔"地挂住,再稳稳提上来。桶里往往还汪着半桶水,逗得井台上的人一阵笑。他从不要报酬,只说一句:"桶还在,就好。"</p> <p class="ql-block">  那条系着三枚铁钩的绳子,在阔庭巷里,比任何家什都让人安心。</p><p class="ql-block"> 那年冬天格外冷。午后,几个孩子在井边玩闹,石板路被前夜的霜打得发滑。小庆——巷口做“榜舍龟”家的老三,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脚下一歪,整个人栽进了井口。</p> <p class="ql-block">  尖叫几乎是同时响起的。</p><p class="ql-block"> 阿吉哥从后巷跑来的时候,棉袄都没扣好。他往井里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没有人来得及劝他,他自己也来不及脱掉衣服,就这么趴在井口,两手两脚撑开,顶住湿滑的井壁石头,一寸一寸往下探。冬天的水,冷得像刀子,没过腰,没过胸,他整个人沉下去,又浮上来,手臂一托——小庆被他顶出了水面。</p> <p class="ql-block">  井上的人七手八脚扔下绳索,套住孩子,连拖带拽提了上去。有人接住小庆,孩子哇地哭出声来,嗓子里带着水,却活着。</p><p class="ql-block"> 阿吉哥在井底又待了多久,没人说得清。等他被拉上来的时候,嘴唇紫得发黑,浑身抖得像风里的竹叶,却只问了一句:"孩子……没事吧?"</p> <p class="ql-block">  后来,阿吉哥用砖头和水泥,把井口砌高了半米。</p><p class="ql-block"> 新砌的井口方方正正,水泥面还留着他手掌按过的印子。孩子们再也不能轻易靠近那口水,大人们打水时却更安心了。那半米砖墙,是一个人对一整条巷子的承诺——他用身体丈量过井的深度,知道它有多冷,也知道一个孩子掉下去意味着什么。</p> <p class="ql-block">  许多年过去了。阔庭巷的石板路早已翻修,木屐声消散在某一年的清晨,那口井,也早已填埋。但我一直记得:一口井能养活一条巷子,而一个叫阿吉哥的人,曾用三条铁钩、一双手臂和半米砖墙,托住过整条巷子的心。</p> <p class="ql-block">  有些人的热心,是绳子上磨亮的钩子——平时挂在墙角,一声呼唤,便沉入最深的寒凉里,把鲜活的生命钩回人间。</p> <p class="ql-block">  作者简介:<b style="color:rgb(237, 35, 8);">振翼山人</b>(笔名)。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文章百余篇发表在《中国乡村》《红土地》《每周文摘》《福建日报》《福建老年报》《泉州晚报》等报刊杂志上,著有三十万字《足迹》散文集一书,由北京九州出版社发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