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留影，难忘英格·施莱尔

陈斗波

去年，我与夫人赴欧洲旅行，在德国短暂停留。此行心底藏着一个心愿：想见一见英格·施莱尔，这个我四十年不曾忘却的人。

我和英格仅有一面之交。那是一九八五年的春天，我登临峨眉山，漫山杜鹃盛放，姹紫嫣红，汇成一片起伏绚烂的花海。

登金顶途中，行至洗象池，我寻了处草坪坐下歇息，刚安顿妥当，英格恰好走来，在我对面席地而坐。

她年轻貌美，气质脱俗。那时国内景区里境外游客尚不多见，这样金发碧眼的欧洲女子，本就惹人注目；更令我惊异的，是她一口清晰流利的普通话，吐字地道，就连我这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都暗自佩服。她落落大方，主动向我问好，笑着说我长得英俊。一句夸赞，让我心头暖意融融，顿生一见如故之感，如同遇见老友一般，和她攀谈起来。

她告诉我，她名叫英格·施莱尔，二十二岁，来自德国。英格，寓意被英神庇护；施莱尔，本义是面纱。这是巴伐利亚地区的小众姓氏，放在她那一代德国人身上，就是非常普通、很大众的名字，如同我们国内七八十年代最常见的李丽、王芳一样寻常。

闲谈之间，我说了一句冒失的话。我问她，是东德人还是西德人。她只平静答道：“我是德国人。”我误以为她没有领会意思，又追问，是联邦德国还是民主德国。听见这话，英格神色微沉，语气坚定，不容置喙：“我是德国人！”

那一刻我才恍然醒悟，自己触碰到了她心中的伤痛，伤到了一个德国人的民族自尊。我为这句冒失的话深深内疚，也因为我明白，国土分裂是民族心底难以愈合的伤口，而我们的国度，那时也正处在这样的状态里。我满心愧疚，连忙向她致歉，转而夸赞她汉语功底扎实。

她才慢慢舒展眉眼，笑着介绍，自己是慕尼黑大学汉学专业的研究生。难怪她汉语功底深厚，这所学府，早在西德时期，就是德语世界顶尖的汉学最高学府。她身旁神色沉静的长者是她的父亲，一位慕尼黑大学教授；一旁腼腆的少年，是她的弟弟，也在慕尼黑大学读书。

峨眉山古木参天，流泉飞瀑，清幽景致感染了她，英格兴致盎然，神采飞扬。她借一句“好景都让名寺占”，触景生情，谈起佛教的中国化，娓娓诉说着古老的华夏文明。讲到动情之处，眼底漾着赞叹，又带着一丝怅然。

她特意提起康熙与彼得大帝：二人同处一个时代，年少登基，都依靠近卫亲兵，挫败摄政贵族集团。只是根植于截然不同的历史土壤，治国方略大相径庭，最终牵引两个国家走向殊途：十八世纪之后，中国逐步坠入半殖民地的深渊，俄罗斯却踏上资本主义强国之路。

英格熟稔中国文史，谈及明清往事如数家珍。这虽是她个人的见解，我仍静心聆听，心生敬佩，肃然起敬。和她一席交谈，我方才看清自己对本民族、对世界的认知何其浅薄。往日读书积累带来的自得，一瞬间消散殆尽，只剩满心惭愧。是英格，让我真切体会到天地广阔、学海无涯。

英格款款而谈，时光悄然流逝。我听得入神的时候，她的话音却骤然停下——她父亲示意，该继续赶路了。临别之际，她忽然挽住我的手臂，以迎风盛放的红杜鹃为背景，请她父亲为我们拍下一张合影照。

英格匆匆离去，这场短暂相逢，却长久地改变了我。从那以后，我不再满足于零散翻看报刊，拾得片鳞半爪的见闻。我开始成套购置典籍，如饥似渴系统研读。那时读书，心里只存一个念头：不能让外人觉得，我们中国人不懂自己民族的历史，不知晓世界的精彩。

无数个不眠夜里，历史画卷在脑海徐徐铺展：春秋战国烽火兼并，秦皇挥剑一统山河；汉武帝奠定汉文化根基，唐太宗将华夏盛世推向顶峰……遥远的往事不再缥缈如烟，渐渐清晰鲜活，有时仿佛身临其境。

掩卷遐想，每每想到这些，我总会想起英格。也正因她，我的目光才长久留意德国。1871年，德国建成现代民族国家；在我的理解里，中国形成完整统合的现代国家，是在1949年，两者相隔七十八年。所幸今日中德亦有相通之处，同为制造业强国，屹立于世界前列。

日复一日的阅读，拓宽了眼界，重塑了思维。顺着历史这条主线，我自然而然涉足政治、地理、哲学、文学、民族、宗教、艺术、军事诸多领域。长久沉淀下来，心胸日渐开阔，生出“一览众山小”的体悟，一股开阔沉实的格局，慢慢融进心底。

读书固然辛苦，却能消解孤独，磨去偏执。以典籍为桥，与先贤、与知己神交，不带功利，正是君子之交的境界，自得其乐，也乐享其中。我爱上读书、偏爱好书，缘起，便是那次和英格的相遇。回想当日交谈的情景，依旧觉得回味悠长，这也是我始终难以忘怀她的缘由。

峨眉山一别，已是数十载。从前我常常遐想，盼着有朝一日能在阿尔卑斯山间与她重逢。而今，我真的踏足阿尔卑斯山下，却寻不到她的踪迹，也没能讨到那张杜鹃花丛里的合影旧照。

倘若有幸相见，我想把庄子笔下那只燕子赠予她，《庄子》里燕子择宜居、知归返，寄托着故人盼重逢之意。我会骄傲地告诉她，我来自中国古典浪漫文学的故土——楚地。我盼着能借着这次机会，和她长谈一场：聊聊中华民族，聊聊日耳曼民族；聊聊佛道，聊聊基督，畅谈所有我们都心系的话题。哪怕此生，仅此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