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通用厂和小洋楼（城市记忆）

梁耀国

　　位于解放路北段的通用厂家属院，离我家也就二里地，没必要骑赛车，骑小绿前往似乎更省事。碰巧，该家属院对面就是个小绿点。从家出来，到目的地，满打满算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刷码进小区，见离大门约百米的路当间，立了一块大理石，上面阴刻“许通家苑”四字。

我一边往里走，一边环顾四周，希望看到或遛弯、或纳凉的老职工。诧异的是，从大门口走到家属院的尽西头，竟然没碰到一位。我掏出手机一看时间，8点40。我思忖，老职工退休以后，时间观念逐渐淡漠，加上年纪一大，干起家务活自然慢半拍。我嘛，大不了多等会儿就是，9点前后一准出来。

趁这功夫，我突然想起，通用厂退休职工张秀琴老师曾在《老家许昌》微信公众号上发过一篇文章，专门介绍位于该厂家属院内的几座小洋楼。我何不借此机会，参观了解一下。想到这里，一扭头，看到有个小伙子坐在摩托车上玩手机，忙上前问路。小伙头都没抬，说你往南走，走到两排平房中间，往西一瞅，那座老楼就是。

依言寻去，果然找到第一座洋楼。楼前立了块石碑，上写：

许昌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许昌信义医院旧址

许昌市人民政府

2009年6月公布

2012年3月立

一位在此楼居住的女士见我拍照，说2014年之前，有个香港老太太自我介绍说她是在这栋楼里出生的，每年都会带着她的孙男嫡女来参观纪念。来的时候，陪同的领导前呼后拥，形势大着呢。那次回来，老太太走不成路，需要有人搀着才行。2015年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猜想老太太已不在人世。

石碑虽然立在这里，却照样没人管。

洋楼门口钉着蓝底白字的15号楼的标牌，证明它至今仍作为通用厂家属楼在使用。从正面外观看，这座洋楼楼基为青石条砌就，四层。墙体一砖到顶，白灰膏勾缝，给人以素雅大方之感。门头上方，隐约可看出曾有四字之痕。询问得知，这四字为“礼义廉耻”。据此可以这么说，这座楼兼具中外风格，是中西文化融合的明证。

我想多了解一下洋楼的过去，有居民指着在菜地忙碌的老人说，他叫王新春，老八级工，他知道的多，让他给你讲吧。我如找到了救星一般，疾步走向老人。

听明我的来意，老人在小方凳上落座之后，徐徐向我讲起了他所知道的洋楼。

1912年，中华基督教信义豫中总会在河南临汝创办福音堂医院。1913年，迁至许昌。1921年，改名为许昌信义医院。信义医院原有八栋楼，这栋是主楼，因屋顶盖以镔铁，故名镔铁楼。以前，医院大门正对着镔铁楼，在解放路路西沿。

镔铁楼一共两层，内部结构呈“工”字型。从大门进去后，一楼走廊东西两侧各一间，南北两头各四间。木楼梯正对着大门，上去后，二楼的布局和一楼一模一样。

这栋楼前墙南北两端的石头上均刻有铭文，记载建于1826年，距今已经94年。大概是九几年吧，厂里想扒掉此楼，在原址上盖一栋新的家属楼，为了抹去建筑年代，有人用水泥将铭文糊了起来。

该楼有地下室，墙体是空的，里面垒有火道。冬天天冷时，在地下室点着火炉，火焰顺着火道走，借以达到取暖效果。火炉产生的烟气，则被上面的烟囱拔走。楼顶之所以覆以镔铁，就是怕火星溅上去引发火灾。就冲这一点，说明人家老外讲究科学，虑事周全，是我们值得学习的地方。

镔铁楼最早是单身职工住的宿舍楼，我住楼上。有人走路脚步重，走在木楼梯、木楼板上，咚咚响，全楼都能听见。住在这里，基本上没啥秘密可言。

东南角的四座洋楼，从西往东依次是万美达楼、费爱兰楼、监督楼和孔雅德楼，单体规模要比镔铁楼小。拿现在的眼光看，称它们为单体别墅更确切。当然，它们的取暖方式，应该和镔铁楼一样。

镔铁楼东北角，过去也有两座洋楼，都建于1924年，区别在于它们屋顶上的是瓦。这两栋洋楼，也是因为盖新的家属楼而被扒掉的。扒楼时他亲眼所见，同是白灰砂浆石子房基，用钩机捣都捣不碎，比现在的混凝土都结实。由此来看，“质量第一”在老外那里绝对不是一句空话。

另外一栋洋楼，因居民烧火做饭，不慎引起火灾而焚毁。

建通用厂时，信义医院整体划过来，作为我们厂的家属区。那时的通用厂，据说是许昌最大的机械加工企业，职工最多时有一千多人。

我是1966年来通用厂上班的，一直跟着于八级当学徒，最后我也熬成了八级工。八级工，是工人得最高级别，为此我特别自豪。说到这里，老人开心又略带羞涩地笑了。

通用厂一直干着化肥生产设备，其中二车间是军工车间，专一生产地雷壳，由薄钢板冲压而成。有一次，厂里派我去二车间干活，看门的问我找谁，我说找315。看门的误以为315是某个人的代号，忙问旁边的人315到底是谁。那人哈哈大笑，说315是冲床的型号，一下子把看门的弄了个大红脸。

这之后，通用厂生产过大火车上的油罐。火车底盘通过铁路专用线开进车间以后，我们将用厚铝板卷焊而成的油罐吊上去，安装完成后再运走。

被洛阳一拖兼并后，通用厂还生产过“东方红”牌小汽车。由于投入少，质量不过硬，致使销路不畅，没坚持几年就下马了。

十年头里，六车间生产过卷烟用的切丝机，出差安装，一去就是半年。

设备卖了，厂区也卖了，好端端一个通用厂，说没有就没有了，可惜人。说完，老人搬起凳子，头也不回地走了。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这位有功于通用厂的老八级工，我眼睛一热，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目送老人远去，征得住在镔铁楼的居民同意后，我走了这座百年洋楼。被烟火熏黑的墙壁，油漆斑驳的木楼梯，堆满杂物的走廊，满眼皆是岁月的痕迹。

上到二楼，见北走廊门缝里透出亮光，想过去一看究竟，没注意下边，结果右小腿迎面骨磕在水泥台上，一阵剧痛，同时感觉有血流出来。没办法，赶紧一瘸一拐退回到楼下，颇有些不舍地离开了镔铁楼。

由热心居民指路，我随后又去参观了万美达楼、费爱兰楼、监督楼，以及孔雅德楼。这几座洋楼多多少少被居民自建的棚棚庵庵所环抱，万一发生火灾，势必会有被焚的危险。看残破的孔雅德楼，墙壁上就有烟熏的痕迹，是不是失过火，不得而知。

看到此，我在想，既然这些洋楼已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政府能否出些钱，把它们周围的违章建筑予以拆除，另外将它们整修一下，妥善加以保护。一旦坍塌，修复起来想必更困难了。

期间，我注意到，每座洋楼的前面，均有两棵脸盆粗的老柏树。我想，这些老柏树是这些老洋楼盖好时植下的，算来也有快百年的树龄了。它们，作为信义医院旧址的一部分，也应该被保护起来。

看罢这些洋楼，心里既沉重又压抑。低着头，匆匆往回走时，刚好碰到在树荫下与人聊天马天义老人。他1975年部队转业至通用厂。据几位老职工讲，通用厂前身是解放初期位于土城街的许昌市铁工业生产合作社，公私合营后，发展为许昌市机械厂。1958年搬到五一路，成立通用厂。通用厂和一内燃、八一厂，号称许昌的三大厂。

那时间，通用厂在省里也能排上号，是八大机械厂之一，正县级规格，赵正武（音）厅长来当过厂长，老县委书记来当过书记。

通用厂共八个车间，一车间铸造；二车间军工，生产地雷壳；三车间冷作，生产容器；四车间机加；五车间工具，生产自用车刀；六车间成装，生产空气压缩设备；七车间机修；八车间军工，生产坦克配件。

1993年前后，与洛阳拖拉机厂合了以后，洛拖投资4000万元，开始生产东方红牌小汽车。车壳模具做不成，厂里从扬州请来几个年轻孩手工敲，敲出来废品不少，最后都当废铁卖了。洛拖一看形势不妙，就不再往里投钱，小汽车自动下马。

洛拖不管以后，通用厂勉勉强强又维持了十来年，到最后破产卖地，北边一块卖给了万象房地产，南边一块卖给了骏景房地产。现在，通用厂只剩下家属院这块地了。

老职工言语间，流露出无尽的惋惜和无奈。

通用厂家属院

小洋楼

老八级钳工王新春老人

筒子楼走廊

被违章建筑包围的小洋楼

通用厂厂区大门

通用厂子弟学校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