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世界很大,你不需要走遍;自己很小,值得你用一辈子去认识。性有功拙,可以伏藏。静以待时,顺势而为。此心安处是吾乡。木心说“生活的最佳状态,是冷冷清清的风风火火。”而陶渊明的冷冷清清,便是他一生最大的风风火火。</p><p class="ql-block"> 东晋风流中,陶渊明做过官,种过田,饮过酒,采过菊。他一生只留下诗文百多篇,却篇篇如寒梅独立,清香千年。他在辞官归隐山林之后,曾写过一篇《归去来兮辞》,全文以细腻笔触,生动描绘了他辞官隐居山林的生活图景与内心情怀。其核心价值,有人把《归去来兮辞》总结成几十个字,却句句如清泉洗心,把人世间的“来去”二字,说得通透彻骨。</p><p class="ql-block"> 《归去来兮辞》开篇“顺自然,循定律,他唱罢来汝登场,可谓荣华草头露,富贵花上霜。”告诫后人,要淡泊名利和财富,它们都是草头上的露,花上的霜并不长久,终究“失去”。</p><p class="ql-block"> (本美篇所有插图与视频是作者朋友今年游览国内外风景的,与文章无关)</p> <p class="ql-block"> 陶公的《归去来兮辞》文章道出了对官场的黑暗,更融入对人生价值的思索,彰显出不随波逐流,同流合污,坚守高洁精神境界。他在《归去来兮辞》中营造出宁静恬淡的意境,“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描绘出云卷云舒,倦鸟归巢的闲适之景;“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则展现出登高长啸,临水赋诗的悠然之态,表现了他对自由及安贫乐道生活的向往。问世千年之后,我们依然活在来去之间。为了一次升迁,辗转难眠;为了一段感情,肝肠寸断;为了一句承诺,赴汤蹈火。来的时候,满心欢喜;去的时候,满心不甘。却忘了陶渊明早已说过“来是偶然去是常。”</p><p class="ql-block"> 无常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肯承认无常。得失不可惧,可惧的是把“得”捧上了天,把“失”踩进了地。恩仇不可避,可避的是那股非要算清楚的劲头。</p> <p class="ql-block"> 北宋的苏轼,一生经历大起大落数次,他被贬到海南时,巳六十花甲老人了,天涯海角无亲无故,可他给友人写信,说“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把异乡认作故乡,把贬谪认作归途。他在海南什么都不想,这就是归心一一不必思考归不归,不必追问真不真。</p><p class="ql-block"> 苏轼被重用过,做过翰林学士、礼部尚书;他也被冷落过,贬谪湖北黄州、广东惠州和海南。但他从未因被“用”而得意忘形,也从未因被“舍”而自暴自弃。庄朝堂上,他是直言敢谏的忠臣;在江湖之远,他是寄情山水的诗人。他把“用”与“舍”都活成了诗,活成了“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旷达。他在黄州开荒,在惠州酿酒,在儋州教书,把苦难活成了日常,把日常活成了真味。人间有味是清欢,这“清欢”二字,便是归真。</p> <p class="ql-block"> 五柳先生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写道“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字里行间,诗人不涉玄虚,不落因果,只用极朴素的话,说透“人生如寄”。来是寄,去是归;得是寄,失亦是归。世上之所以苦,皆因只想来,不想去;只想得,不想失。于是背上了最重的行囊,走得很累。</p><p class="ql-block"> 世人贪恋权位,总以为坐上去便可高枕无忧。《归去来》开篇说“来是偶然去是常,何须苦苦费思量。”就这一句便把生死大限戳穿了。来这世间,本就是一场偶然;离开这世间,才是万古如常。可世人偏偏想不通,非要在来去之间费尽思量,而苦了自己。</p> <p class="ql-block"> 楚国大夫屈原,才华绝世,官居左徒,深受怀王信任。他本可以为能施展抱负,强国富民。谁知遭小人妒嫉,毁谤一至,怀王便疏运,流放江南。屈不肯低头,不肯随波逐流,抱着“众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理念,绝不同流合污,便最终怀才不遇,怀石投汨罗。他放不下对楚国的那份眷念,放不下“来”时的那个位置,于是“去”,便成了一场用生命抵押的悲壮。他留下来的《离骚》,字字含泪,却也字字是执念未放的血书。</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汉朝的贾谊,年少入仕,一篇《治安策》使文帝动容,眼看便可登上高位。谁料老臣排挤,被贬长沙。他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去”,郁郁寡欢,作《吊屈原赋》以自伤,最后三十三岁便撒手人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中间的思量,竟是最毒的药。</p><p class="ql-block"> 宋代苏东坡,一生被贬,黄州、惠州、儋州,越走越远,越走越荒凉。可他不思量来去,到黄州便说“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到了惠州便说“口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到了儋州,便说“我本海南民,寄卜士西蜀州”。来也安之,去也安之,于是处处皆可为家。这便是“何须苦苦费思量”的最好注脚。</p> <p class="ql-block"> 再说得失,《归去来》又写道“得似春潮失似风,潮来潮专本无踪。”得失就好比春潮与疾风,来的时候汹涌澎湃,去的时候无影无踪。你若非要攥住潮水,它只会从指缝间流走得更快;你若非要抓住风,它连个影子都不会留给你。</p><p class="ql-block"> 历史上的石崇斗富,蜡当柴烧,锦幛五十里,那是他“得”得轰轰烈烈。可一旦兵败被逮,什么金银珠玉,都成了他的催命符。他在刑场上至死才明白,原来“得”的越多,“失”时就越痛。</p> <p class="ql-block"> 春秋战国时期的范蠡则不然,他辅佐勾践二十多年,灭掉呉国,功成名就之后,不再贪恋相位,携西施泛舟太湖,弃官从商,改姓更名,自号“朱公”,定居在陶邑。三次经商成巨富,三次散尽家财,分给贫苦百姓和亲友。他的“得”,从不留存;他的“失”,从不挂怀。来去之间,他像一根羽毛,从不受力。后人因他巨富而好德,乐施行善,被民间奉为财神,尊其为“陶朱公”,正是因为他深谙“潮来潮去本无踪”的天道。</p><p class="ql-block"> 清代出身书香门第的陆守拙,一生不朽,一世守拙。他祖父是进士,父亲是举人,而他连秀才都考了三次才中。后搬入深山种菜耕地,他看山,看水,看云从谷底升起又消散,看鸟衔着树枝飞来又飞去。他“得”的闲情逸致,“失”的是科举文章和功名。</p> <p class="ql-block"> 反观秦朝李斯,辅佐始皇,权倾天下,却贪恋权位,与赵高合谋,最终腰斩咸阳。临刑前他对儿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他想要的归真,不过是回到故乡牵狗打猎的简单日子,可惜明白太晚。李斯的黄犬之叹,像给后人一记警钟:若心为物役,再高的权位也是囚笼:惹心能归真,再简的粗茶淡饭也是自由。</p> <p class="ql-block"> 世人最解不开的,是恩仇。《归去来》则冷峻写道“恩来莫问因,仇去莫问缘。”世上的恩恩怨怨,向来纠缠如乱麻,越想理清,越觉得全是线头,越扯越乱。</p><p class="ql-block"> 春秋时期的信陵君窃符救赵,对赵国是泼天大恩,可秦国一怒,兵锋直指魏国,信陵君反被魏王猜忌。恩,成了心头刺。韩信与刘邦,本是君臣知遇的恩缘。韩信封齐王时,刘邦亳不含糊,一口答允;韩信被诛于长乐宫时,刘邦又何常念及旧恩?到头来,恩仇二字,不过是一把双刃剑的两面,伤人也伤己。</p> <p class="ql-block"> 花开到极盛,便是凋零;人走到极奢,便是危局。所谓“素朴为真淡泊留”,并非反对美好,而是深知:真正的富,不在拥有而在心安。懂得了归真,便能在热闹中守住清静,在拥有时懂得节制,在失去时不必惊慌。</p><p class="ql-block"> 东晋陶渊明便是归真的典范,他曾为生活所迫,几次出仕为官。但他内心始终安住着对田园的向往,这便是“归真”。当他发现官场的虚伪与内心的追求实在无法调和时,他选择了“归”一一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印而去。回家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日子虽清贫,内心却无比富足。这就是真正的“归真”:不是逃避世界,而是回到自己的本心,去应对万变的环境。</p> <p class="ql-block"> 陶渊明的《归去来》笔锋一转又给出了解决恩仇的办法“不如归去对南山,秋风明月不用钱。”</p><p class="ql-block"> 南山,是他辞官后日日面对的那座山;秋风明月,是他饮酒时最好的下酒菜。这些最平常的事物,一文不花,却最养人。他晚年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却依然“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旁人笑他穷酸,他却自得其乐。来去、得失、恩仇,统统丢在南山之外,只剩一壶酒,一簇菊,一轮月。这种“归去”,不是逃避,而是把从前的种种都卸下,重新与天地直接连接。</p> <p class="ql-block"> 老子说“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每个人生下来,就是一块素朴的木头,但由于被拿出雕,拿去漆,拿去贴金描银,雕着漆着最后摆在堂上,人人都夸精美,可谁也不知道它原本是什么树了。只有归真回到它原来的面目,才知道是什么树。</p><p class="ql-block"> 庄子说“朴素而莫下莫能与之争美。”真正的美不靠浓妆,不靠暄哗,不靠证明。它像山间明月,不争而自明;像石上清泉,不辩而自清。</p><p class="ql-block"> 唐代诗人王维,中年丧妻,此后三十年独居。他乐观地讲“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月仍然是归真之月,泉还是归真的泉,不增不减。</p> <p class="ql-block"> 王维晚年隐居辋川,也与陶渊明遥相呼应。他在《终南别业》里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不正是一种归去吗?水穷处,无路可走,他却坐下看云起,谈笑无还期。这一坐,一谈笑,便是从执念里归去,从得失里归去,从恩仇里归去。</p><p class="ql-block"> 人这一生最难走的路,不是登天,是归家。“浮生若寄,久客忘归;红尘如染,素衣成灰。”人生像寄居在别人家里,寄得久了,竟忘了自己还有家;红尘像染料,白衣穿久了,慢慢变了灰色。真像陶渊明所说的“去时莫问归”?</p> <p class="ql-block"> 历史上张良、萧何、韩信三个天才,同一个天子,三种结局。</p><p class="ql-block"> 一个善终,一个勉强保全,一个身死族灭。</p><p class="ql-block"> 两千多年过去了,他们的命运很扎心,但给后留下了三面镜子。韩信之死是他的性格太相信感情了。当刘邦给他解衣推食,他就认定这是一辈子知己。刘邦拜他当大将军,他就觉得这份情义雷打不动。结果刘邦刚定天下,便立马翻脸。夺兵权,贬王位,最后要其命灭其族。直到临刑前,韩信才明白“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韩信还有一个致命的毛病:被贬后称病不上朝,且把怨气写在脸上。你不给主子面子,主子凭什么给你活路?才华再高,能力盖天,情绪失控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定了。所以韩信由于功成名就后太“贪”,贪兵权贪封地,犯了大忌;加之对刘邦的感情太真,人家卖了他,他还帮着数票子;性格外露,心里藏不住,性格决定了命运。</p> <p class="ql-block"> 而同当一朝为官的张良才是真正的聪明人,懂得功成身退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张良的功劳不比韩信小,刘邦夸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同为主子的重臣名相,但张良高明在不“贪”,当刘邦要给他三万户封地,他坚决推辞,只选下他跟刘邦初次相遇的地方一一留县。显然既有情义,又不扎眼。天下平定,他立刻闭门修养,修习辟谷,远离明堂。吕后曾求他帮忙,他出手保了太子,只此一次,继续隐身。因张良比韩信高明之处就是不相信皇帝与臣子间的“感情”,再功高不能盖主;再能干不能让能力变成对皇帝的威胁;有功劳不四处宣扬,把功劳归功于皇帝身上,这非怂,是通透,功劳越大,姿态越低,活路才越长。</p> <p class="ql-block"> 他们三个汉代名臣中,最让人唏嘘的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韩信是萧何为刘邦网络人才,月下追回来的,也是萧何为刘邦效力设计把韩信骗进宫杀掉的。萧何谈不上好坏,但他在皇帝巨大压力面前,做了自保的选择。刘邦猜忌功臣,吕后又铁了心要杀“功高盖主”的韩信,萧何不配合不效力,下一个死的就是他自己。萧何甚至为打消刘邦的疑心,故意强买民田,败坏名声,用自污的方式来求生存。这不是背叛,这是现实。</p><p class="ql-block"> 通过这三个名臣三种不同的命运,给后人有了三点提醒:</p><p class="ql-block"> 第一,本事要硬,姿态要软。韩信有绝世将才,却输在不懂收敛,太贪太重感情。能力是立身之本,但不会低头的人,再能打也走不远。</p><p class="ql-block"> 第二,看清楚局势,比埋头苦干重要一万倍。张良看透了“共患难易,同富串难”,选择了自退。萧何看透了“功高震主”,选择了自污。韩信到死才看透,为时已晚。</p><p class="ql-block"> 第三,别把感情当护身符。 刘邦对韩信的情义是真的,但权力格局变了之后,那点情义什么也挡不住。你可以对人真诚,但别因为真诚就丧失了判断力。</p> <p class="ql-block"> 《归去来》最后说“去时莫问归。”这五个字,如暮鼓沉沉,一击在心。人这一生,从出生那天起,便一直在“去”的路上。去学校,去远方,去职场,去他乡,去另一个人的生命里,然后又悄然离去。我们总喜欢问,归期何时?归途何在?可这“归”字,本身就是执念。</p><p class="ql-block"> 若处处都是归处,何必再问归期?若来去本一体,何必强分此岸彼岸?这五字将全文轻轻托起,又重重放下,如船离岸,不可追矣。</p> <p class="ql-block"> “金玉满堂,不过暂守;功名盖世,终须一朽。”家里即使得“来”了金银,那也只是督时替别人保管,它终究是要“去”的;盖世功名就是“来”到了你家,最后还是要朽烂“去”土里。</p><p class="ql-block"> 清代陆道酬父亲任户部尚书时,家里宾客盈门,他们携重礼“来”拜访捧场,家中金银珠宝堆满库房;其父病患去世后,门可罗雀,原来挤破脑袋送礼之人纷纷落井下石,诬陷陆家,结果其父功名“去”了,满堂金玉收归朝廷,家里落得个冷冷清清,人去财空。</p> <p class="ql-block"> “求者自累,舍者自轻;天不欠人,人不欠名”,世上拼命去求的人,是自己给自己上了枷锁;而舍得放下的人,反而一身轻松。老天从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这个世界一个功名。世人总觉得该“得”到什么,可天没说过,地也没说过,那都是凡人自扰,患“得”患“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