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隐京华》第十三章:血染水袖

中国电影电视剧创作中心签约作家

第十三章·血染水袖小凤仙推开后门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不是昆明常见的那种细密小雨，是带着风的冷雨，斜斜地打在脸上，像有人拿鞭子抽。她没撑伞，也没跑，只是攥着那把短刀，一步一步往枪声的方向走。刀柄是陆明用布缠过的，缠得很紧，缠了三层。她记得那天在青石镇，他蹲在柴火堆后面，一边缠一边说："你手嫩，缠厚点，握着不滑。"那时候她嫌他啰嗦，说他像个老妈子。现在她才知道，有些人啰嗦，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机会再说第二遍了。枪声是从督军府方向传来的，一阵密，一阵疏。密的像是冲锋，疏的像是点射。小凤仙在巷子里拐了三个弯，看见前面有火光——是督军府的大门烧起来了。她躲在墙角，看见一队士兵从里面冲出来，穿着唐继尧的军服，但领头的人她认得，是蔡锷的副官。她松了口气，从墙角走出来。副官看见她，愣了一下："小老板？你怎么——""蔡将军呢？" "在府里，和唐督军对峙着。"副官急了，"这里危险，你快回去！"小凤仙没理他，径直往府里走。副官想拦，但看见她手里的刀，又看见她那双眼睛——那不是一个唱戏的女人的眼睛——他把手放下了。督军府里一片狼藉。桌椅翻了，灯笼碎了，地上躺着几个士兵，不知道是死是活。小凤仙踩过一地的碎瓷片，听见前厅传来唐继尧的声音："蔡锷，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知道。"蔡锷的声音很平静，"我在干你不敢干的事。"小凤仙绕到前厅侧面的屏风后面，透过缝隙看见里面的情形。蔡锷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在品茗。唐继尧和雷震春站在他对面，身后站着十几个持枪的士兵，但那些士兵的枪口都垂着，没有人敢举起来。 因为蔡锷身后的卫兵，枪口正对着唐继尧的脑袋。"你控制了军械库又怎样？"雷震春冷笑，"北京那边，袁大总统一个电报，你蔡锷就是叛贼。""叛贼？"蔡锷放下茶杯，"袁世凯称帝，才是叛贼。我蔡锷讨贼，天经地义。"雷震春的手慢慢往腰间摸。小凤仙看见了。她知道那腰间别着枪。她没有犹豫，从屏风后面冲了出去。雷震春的手刚碰到枪柄，小凤仙已经到了他身后。她左手抓住他的头发，往下一按，右手举起短刀，对着他的后颈扎了下去。刀扎进去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闷响。像砍进一块湿木头。 雷震春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开始剧烈地抽搐。他想转身，想拔枪，但小凤仙死死按住他的头，把刀往里又送了一寸。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热的，腥的，带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雷震春不动了。小凤仙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刀还在雷震春的脖子里插着，刀柄上陆明缠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她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她想起陆明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血，也是这样的姿势，趴在地上，手伸着，像要抓住什么。她突然想吐。但她忍住了。她抬起头，看见唐继尧的脸色惨白如纸，蔡锷也看着她，眼神里有震惊，有担忧，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小凤仙……"蔡锷开口。"他死了。"小凤仙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自己，"雷震春死了。"她弯腰，从雷震春的腰间拔出那把枪，别在自己腰上。然后她蹲下去，从雷震春的后颈拔出短刀，在自己的戏服上擦了擦。戏服是杜丽娘的戏服，粉红色的，绣着牡丹。血擦在上面，像一朵新开的花。"唐督军，"小凤仙站起来，看着唐继尧，"你刚才说，戏是戏，命是命，分清楚了才能活得长。"唐继尧往后退了一步。"我现在告诉你，"小凤仙说，"戏和命，我都不分。"唐继尧举起双手："我投降。"外面的枪声渐渐停了。 蔡锷的卫兵控制了局面，唐继尧的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小凤仙站在前厅中央，血从她的戏服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心里蔓延出来的疲惫。她杀了人，报了仇，陆明的刀终于沾了仇人的血——但她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种空。像唱完了一出大戏，台下掌声雷动，但她知道，这出戏再也唱不下去了。蔡锷走过来，脱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肩上。"你没事吧？"小凤仙摇摇头，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刀，刀上的血已经半干了，变成暗褐色。她想起陆明说"拿着，防身"，想起他说"茶馆……记得开"。茶馆开不成了。她也回不去戏台了。"松坡，"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想离开昆明。"蔡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去哪里？""不知道。"小凤仙说，"去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里。"蔡锷没有劝她。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雨还在下，越下越大。小凤仙披着蔡锷的披风，走出督军府。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雷震春的尸体还躺在地上，看见唐继尧被卫兵押着跪在角落，看见满地的碎瓷片和翻倒的桌椅。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她第一次登台，唱的是《牡丹亭》。那时候她穿着粉红色的戏服，水袖一甩，满堂喝彩。那时候她以为，人生就是一出戏，唱完了就完了。现在她才知道，戏唱完了，人还活着，才是最难的。她走进雨里，没有回头。